飯菜終于一碗碗的端上了桌,嚯,雪白的新晚米飯,碧綠的炒青菜,放著蔥花香氣撲鼻的清炒芋艿子,讓整間堂屋都浸透在香氣氤氳中。這是我有生以來,吃的最好的美味了,一份幸福的感覺,在瞬間便彌漫在我的心懷。我這才算明白,天下最好的滋味,便在這鄉間村野人家的灶間。
有暖食果腹之后,我們的思維才算清晰了起來,這樣的像個沒頭蒼蠅一般的在河港里亂轉,是找不出個結果來的!不如打道回府吧,再說有了暖食墊了肚子之后,人也變得懶洋洋了,我們再三感謝了這對中年夫婦,坐艇返回了小鎮。
當然,這樣的無功而返,概率還是很小的。常常我們能將被舉報的販賣廢鋼鐵的船只截獲,截獲之后的重頭戲,得我來唱了。我便帶著那個毛頭小青年,開始做當事人的筆錄。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從我的詢問中找到了技巧?我在詢問中掌握的一條原則是,必須讓被詢問人跟著我的思路,而我絕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這種被截獲的船上,往往會有兩三個人。這為我的詢問創造了條件,我會將他們羈押在不同的場所,派人看管著;然后通過逐一分別詢問,找出他們在回答中的不同之處,以此為契機,撬開他們的嘴,將真實的情況弄清楚。我很清楚,當他們接受我的詢問時,會想方設法掩蓋真相,企圖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一句謊,往往需要一連串的謊去彌補,去搪塞。他們在我看似無意的問話中,遲早會露出馬腳;只要一露馬腳,如何能經得住我的刨根問底?最終還不是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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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了這第一輪的詢問之后,才開始對他們所說的情況進行調查。在那個年代,做這種調查是很辛苦的。所里還不具備配車的條件,外出調查,只能擠公共汽車,或者干脆靠雙腳走路。因為所有的投機倒把案件,都屬于經濟類案件。我得會看報表,會看出入庫憑證,懂得資金結算的方式,還得再從經手人的問詢中找出我不知道的蛛絲馬跡。所以,常常看似我不經意的一問,卻總是暗藏玄機呢!可能會因此擴大成果,獲取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情況。到最后,才是思量著如何起草這份調查報告,提出對當事人的處罰意見。
所長的那個小兒子跟著我,也是忙的不亦樂乎。我曾試圖讓他詢問,做這個詢問筆錄。當然,給他安排的詢問對象,常常是我認為在案件中無關緊要的角色,或者是這個方面的,證人證詞,已經有了兩個人了!再多一個少一個都無所謂了。讓他作為詢問人時,我必定先讓他看已有的證人證詞,讓他知道詢問的方向,或者我干脆給他立一個詢問提綱,讓他按照提綱一句一句往下問,往下說。
但是,這樣的提攜也是沒有用的。他要么字寫得格外慢;要么干脆寫不出字來了,在那兒咬鋼筆桿。弄得我常常在一旁抓耳撓腮地干著急,我能不著急嗎?每天的行程,我都是事先擬定好的。塌落了一環,會打亂我的整個計劃。我總覺得,我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又是一個很性急的人。但是,我再性急也沒有用!他總是慢條斯理的磨磨蹭蹭,盡管我給他寫了詢問提綱,或者給他看了我所做的這一類詢問筆錄,他只要依樣畫葫蘆就可以了呀!但是,他總是依著葫蘆也畫不出個瓢樣呢,怎樣才能讓他學一點呢?怎樣才能體現出他已經學到了一點呢?
跟著我進行了全部的調查,我嘗試著讓他起草調查報告。把他關在辦公室里半天,寫廢了的紙,一團一團地,倒是丟了一地。他跟前的桌面上卻依舊攤了一張白紙。這真讓我哭笑不得,我不得不自己起草。將寫好的調查報告交給他看,讓他明白,我交給他寫的調查報告就應該是這么寫的。他的臉上,卻露出“我早知道應該這樣寫”的神情。孺子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因為我調到了這個所,故鄉小鎮那個所的負責人再三向局里要求,要從這個所調兩個人過去,局里也算是考慮了故鄉小鎮那個所的實際情況,同意將這個所的兩個青年調往那邊去,其中的一位,便是招干考試中考了第一名的我的那位小老鄉。他倒是十分樂意地被調回故鄉。另外的那一位卻不樂意了。
不樂意那一位是這個小鎮土生土長的,因為與所長的小女兒談起了戀愛,所長似乎又不贊成女兒的戀情。偏偏所長的小女兒十分癡情,擺出一副非郎莫嫁的架勢,不管父母怎么反對,依然我行我素。而且,兩人的秀恩愛已經到了不避所里同事的地步了。我們自然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春江水暖鴨先知,”卻是干卿何事?所長正好借此機會將那個男青年推了出去。
在兩人乘汽艇離開時,我倒是沒有看到那個小戀人來十八里相送。但是,聽說那個男青年被調去那個所后,被那個所的負責人安排在負責人家鄉的那個小鎮上單獨辦公,讓他負責小鎮東鄰的那個小鎮的所有工作。這倒是給了那對小戀人機會了,幾天之后,據說小戀人偷偷去了那里,在那兒與戀人實實在在地同居了。將所長氣得七竅生煙。我倒是挺佩服他們的勇氣的,他們敢面對著這樣的挑戰,早早地品嘗了人間的甘果。
但是,多年之后,我得到的一個消息是,最后,所長的那個小女兒,并沒有嫁給她的初戀情人,而是嫁給了一個教師。我不知道,導致他們分離的原因是什么?是品嘗了甘果之后,感覺到甘果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甜?還是實在難以抵擋所長夫婦的威逼?或者是男女雙方都已從昔日的激情中清醒了過來?又或者是初戀的結果必定是分離?初戀的難忘,就在于這一份的分離?
告訴我消息的這個人,肯定不會知道那個女孩兒,曾經有過這么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我知道,就算是打聽,我肯定也打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就算是知道她曾經有過這么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她自己不說,旁人又怎會能知道導致他們分手的原因呢?俗話說“婚姻如腳穿上了鞋子,鞋子適合不適合腳,只有腳知道。”大概是他們早早的將鞋子套上了腳,又早早的知道鞋子并不合腳,所以才分手了吧?
不過,所長的小女兒命運似乎確實乖蹇。后來,據說學會了駕車,駕車又出了車禍。車禍的結果,是一條腿被鋸掉了。我很難想象當她失去一條腿時,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更不愿意想象一個女人,一個妻子,只剩下一條腿了,躺在床上是一副什么樣的模樣。斷臂的維納斯因為斷臂才成全了美,但愿她的斷腿也能像維納斯一樣,給人一份美的想象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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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位調去故鄉小鎮的那個所后,那個所的負責人很快放出了厥詞,說是用一個人換了兩個人,他還是吃虧了!我真不知道,他這是在罵他們呢?還是在夸我!不過,據我所知,我的那位小老鄉工作能力還是不差的,看來他跟負責人的關系,也不是處理的十分融洽。
我雖然調離了故鄉小鎮,但每一次回去,我都會到所里去轉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東西牽引著我。那位女同事已經結婚,很快便生了女孩兒。我去所里時,碰到她,她依舊會臉色一紅,朝我微微一笑。她身上有一股甜絲絲的乳香,常常提醒著我,她已踏入了人生的又一道門檻了。
大弟在我離開了故鄉小鎮之后沒多久,便返回了家中。我一直感覺,是因為我突然離開的消息傳到西鄰的那個小鎮之后,促使了那個鐘表匠對大弟的態度發生了轉變,才導致了大弟的提前回家的。但是大弟畢竟真的學會了這門維修技藝,他的鐘表維修鋪總算如愿在父母商店的對面順利開張了。講順利其實是不現實的,斜對面就是那個小鎮原有的鐘表維修鋪呢。
那天我剛回家,才走出弄堂,便聽到西邊的街上傳來爭吵聲。我快走趕了過去,那位老鐘表匠正對著我大弟的鋪子罵街呢!大弟的鐘表鋪子門臉上,父親特意為他畫了一個很大的鐵皮鐘表圖案,豎在那兒,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下醒目得很。那位正在罵街的老鐘表匠,扭頭一看到我,慌忙縮回了他的店鋪里去。我站在他的店鋪前,問他:
“剛才在喊什么?”
他漲紅了臉,低著頭,不敢吱聲。
我說:“你再罵一句我聽聽。”
他依然不吱聲。
我訓斥道:“你很囂張啊,是不是認為我已經調離了,管不住你了?你信不信,因為你剛才的這一份罵大街的態度,我立即讓你停業整頓!各做各的生意,他妨礙了你的生意嗎?他到你門前來拉顧客了?還是他在私下里說你的壞話了?做生意,特別是這維修業,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吃飯。
“你以為,你罵了大街,生意就跑到你那兒去啦?你做這個維修的時間雖然比他長,但是你現在的技術已經不如他了,你自己不知道嗎?你修理的價格又高的離譜,誰還會進你的門?你好好的想一想吧,不要怪人家也開了個維修店鋪把你的生意搶了。想一想,他才開張了幾天,為什么居然將你的老顧客都吸引了過去!我警告你!剛才的這一幕,我不希望再看到了,不然的話,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縮在鋪子里,唯唯諾諾的不敢說一句話。
我走去大弟的維修鋪,鋪中僅一張床鋪,臨窗一張桌子是維修的工作臺。大弟想跟我講什么,我搖頭制止了他。其實,我早已知道了他的經營情況。所里的同事,早已將一些信息捅給了我,我也早已關照我的那幾個同事,凡事幫襯一些。大弟開張之后,循著一條收費低廉,技術到位的原則,很快,便將小鎮一大半的鐘表維修業務拉了過來。怪不得斜對面的那一位要暴跳如雷了。
這些年,斜對面的那位已將自己的招牌打壞了,這能怪誰呢?這只能怪他自己,只顧眼前利益了。
去了那個所之后,故鄉小鎮北鄰那個公社集鎮的一個個私經營者,居然跑到那邊來看我。那天,我早早的便看到他在大門口張望,我記得他的攤點是在十多里外的那個小集鎮呢。這么大年紀了,難道還將攤點移動到這個小鎮來了?他遠遠地看到了我,便急匆匆的朝我走來,邊走邊嚷道:
“哎呀,同志啊!聽說你調到這兒來了,我今天特意起了個早,趕過來看看你呢!”
“看看我?”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這么大年紀了,一清早走了這么遠的路,不累呀?我將他請進了辦公室,請他落座之后。我又趕緊跑去機關大門外不遠的那個包子鋪,給他買來了幾個熱熱的大肉包子,請他吃。他連連推卻,說不餓!不餓!我說,我已吃過早飯了,你不吃,讓我丟掉呀?他這才伸手接過,張開缺齒的大嘴,慢慢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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