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師傅,您這話可不對!”陳山河放下酒壺,神情鄭重,“不是沒人聽,是世道變了,活兒多了,大伙兒有點趕路趕急了,一時沒轉過彎來!”
他拿起那塊引起爭議的花牙,又拿起鄭懷古早年做的那塊,并排放在一起:“您看,您說的對,這‘味道’是不一樣!您做的,有筋骨,有溫度!機器做的,是漂亮,但差點魂兒!這差別,我懂,石根懂,真正識貨的客戶,也懂!”
他話鋒一轉:“可鄭師傅,咱也得想想,為啥要用機器?不是要丟手藝,是要把手藝從那些重復、費時、又不出彩的粗活里解放出來!讓您,讓小滿、秀蘭他們,能把更多的工夫、更好的精力,用在最關鍵、最顯功力的‘畫龍點睛’的地方!好比寫字,磨墨鋪紙是準備工作,真正見功力的,是最后那一筆!咱不能讓大師天天忙著磨墨啊!”
鄭懷古抬起眼皮,看了陳山河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動了動。
陳山河繼續道:“我看,咱得立個新規矩:機器是‘奴’,不是‘主’!讓它干‘奴’的活——打坯、出形、做標準件。但最后那一下‘點睛’,那賦予木頭‘魂兒’的功夫,必須由‘主’來——就是您的手,和得了您真傳的手!這規矩,得定死!以后,凡是關鍵部位、體現神韻的地方,必須手工完成,機器不準碰!而且,得在圖紙上標明白,在工藝卡上寫清楚!”
他又提出一個具體建議:“我看,咱以后每接一個新樣式的活兒,您就帶著秀蘭他們,先完全用手工做一件‘標準樣’,把您要求的那種‘勁道’、‘味道’做出來,封樣!以后無論是機器做初坯還是學徒做,都必須對著‘標準樣’來修,來校!達不到標準樣神韻的,一律返工!這樣,既保住了魂兒,也讓大家有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標桿!”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慢慢打開了鄭懷古心中的鎖。老爺子沉默良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長長吐出一口酒氣:“理……是這么個理。可這‘標準樣’……費工費時啊。”
“費工費時,也值!”陳山河斬釘截鐵,“這是咱‘北匠’的根!不能省!以后這類精品活,報價就得把這部分功夫算進去!咱賣的就是這份獨一無二的‘手工魂’!”
第二天,陳山河在管委會上宣布了新規定:設立“關鍵工序手工強制令”和“標準樣制度”,由鄭懷古全權負責監督執行。同時,調整計價方式,對蘊含高手工價值的部件,實行優質優價。
新規推行初期,效率似乎慢了些,成本也有所增加。但當第一批完全按照新標準完成的、散發著濃郁手工韻味的書房家具送達友誼商店后,周明經理特意打來電話,盛贊其“細節處處見功力,遠非普通機制品可比”。市場的認可,讓所有質疑煙消云散。
鄭懷古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他帶著李秀蘭等徒弟,精心制作著一件件“標準樣”,更像是在進行一種莊嚴的傳承儀式。合作社里,對“手藝魂”的敬畏,重新被喚醒。這場風波,讓“北匠”在效率與匠心之間,找到了艱難的平衡,也讓鄭懷古的“心病”,有了新的、更具時代意義的“解藥”。逆襲的路上,真正的傳承,不是固步自封,而是讓古老的靈魂,在新的軀體里,煥發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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