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小野次郎已腳步沉穩地走到金槍魚前站定。
高個男子有些沮喪地回歸同伴,蘇硯聲也指揮蕭望穹站在江浸月的另一側,兩人如護法一般守護在江浸月的兩側。
小野次郎一頭板寸,額上系著一條白色頭巾,國字臉,眉毛粗長,眼睛雖小但精光四射。
他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寬大的深藍色和服,讓他整個人顯得異常莊重。
他的目光緩緩環視四周,整個屋里變得鴉雀無聲。
隨即,他深深鞠了一躬,開始用深沉的嗓音娓娓道來。
在他身旁,一位長相清秀的女子微笑著把他的話翻譯了出來。
他講了家族的歷史,技藝的傳承,如何力排眾議把店開在了海城……語之間,掩飾不住自己對海城的喜愛和家族對海城的擔憂。
他用凝練的語把背景介紹完之后,便開始介紹前景——那條肥美的藍鰭金槍魚。
五分鐘后,他的嗓門突然變得高亢,女翻譯還沒來得及把小野口中的“請觀賞開魚儀式”幾個字說完,就忽見小野突然拿起桌旁長約兩尺的鋼刀,高高舉起……
銀光一閃,眾人還沒看清他是如何揮刀的,金槍魚立時便身首異處。
他輕快地將鋼刀放回原位,朝著滿臉驚異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這一手快刀著實迅疾驚艷,眾人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半晌之后,掌聲才如雷鳴般響起。
小野微微一笑,故作謙遜的頷首間,掩飾不住舍我其誰的驕傲。
他已經記不清在他有生之年里,收獲過多少次這種崇敬的目光了。
從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拿起刀開始。
他緩緩后退一步,微笑著說了一句話。
“有沒有哪位貴賓想試試這第二刀?”翻譯小姐立刻說道。
賓客們臉色驟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幾步。
翻譯小姐臉露尷尬之色,連忙解釋道:“小野先生的意思是,有沒有哪位貴賓想嘗試一下分割金槍魚?”
大家笑了起來,但沒人向前。
開魚儀式一般都會被主辦方安排一些互動環節,比如象征性地插入一刀,就如同開業剪彩一樣。
執刀者,一般都是現場最為尊貴的客人。
小野初來乍到,無法準確分辨現場貴賓的地位高低,好幾個人連身份都是隱匿的,所以,他便用了自愿報名的最為圓滑的方式。
他垂手而立,微笑著環視眾人的臉。
無人應承。
這也在小野的意料之中。
有頭臉的人,早就不愿再拋頭露面。
喜歡拋頭露面的,往往都是正在找尋顏面的人。
就在小野上前一步,準備再次拿起餐刀的時候,一個聲音在桌后響起:“我來試試!”
只見高個男子扭頭瞟了一眼江浸月,緩緩走上前去。
當他站在金槍魚前,眼神中立刻浸染了睥睨天下的氣勢。
“小野剛才的原話,翻譯小姐并沒有說錯,的確是:誰來試試第二刀?!他并沒有明確指代是這一條魚!語氣中的傲慢各位自行體會!”
說完,高個男子瞪了身旁的小野一眼。
眾人竊竊私語,小野一臉茫然,翻譯小姐滿臉羞愧。
“各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可能沒見過真正的開魚儀式吧。如果真誠地邀請貴賓嘗試,往往都會讓貴賓象征性地刺入第一刀。而小野第一刀就使出了霸氣外露的斬頭殺,其中的深意不而喻。”高個男子雖聲音平和,但正氣凌然,“在日本人面前剖條魚都不敢?算什么有頭有臉的人物?中國現在不差有頭有臉的人,差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才當年在日本留學,學費都是在日料店后廚掙來的,對剖魚有些心得,各位若不棄,就讓我為各位分割此魚!”
高個男子的一番話,把桌旁眾人說得低頭不語。
但眾人身份顯赫,早慣于藏聲匿色,隨即以鼓掌相應,以示赤誠之心。
小野對此刻的群情激奮一頭霧水,連忙詢問身旁的翻譯小姐。
翻譯小姐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他在作自我介紹。”
其實,翻譯小姐也是有血性的。
剛才下面鴉雀無聲的時候,她內心對這些所謂的貴賓有些鄙夷。
她也曾在日本留學多年,她相信,現場的這些貴賓,不可能沒在日本本土見過真正的開魚儀式。
這種集體的沉默,其實就是一種無聲的退讓。
這種退讓,似曾相識。
她曾時刻提醒自己,學習他們的語不是為了融入他們,而是為了讀懂他們,關鍵時刻能做到知己知彼-->>。
進入的目的是為了帶出,帶出更為先進的東西。
這種東西,不是奴性和依附。
小野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挺彬彬有禮,但發自內里的傲慢卻是掩飾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