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林那場慘烈的獸潮襲擊,如同一個血腥的烙印,深深烙在了使團每一個幸存者的心上。休整了一日,埋葬了戰死的同伴,帶著滿身的疲憊與傷痕,隊伍再次啟程。氣氛比之前更加沉悶壓抑,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未散的驚悸。
接下來的路途,雖未再遭遇如此大規模、有組織的襲擊,但小股的騷擾、詭異的陷阱、防不勝防的毒蟲,依舊層出不窮。仿佛整個南疆的惡意,都集中在了這支代表著大玄朝廷的使團身上。隊伍行進的速度被迫一再放緩,傷亡名單也在緩慢而堅定地增加著。
金吾衛們盔甲上沾染的血污還未來得及徹底清洗,又添上了新的泥濘與劃痕。他們沉默地執行著命令,但緊繃的神經和眼底深處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顯示著連續的遭遇戰對他們精神和體力的巨大消耗。
葉靈兒變得更加忙碌。她的百寶囊仿佛真的取之不盡,各種療傷藥、解毒丹被大量消耗。她不僅要救治傷員,還要不斷分析新出現的毒物、改良避瘴丹的配方以應對變化多端的瘴氣,小臉上時常帶著專注和憂慮,那跳脫活潑的勁兒也收斂了許多。
紫月則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鑾駕旁,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維持守護光幕、在遭遇襲擊時保護核心人員,對她尚未完全恢復的靈力是不小的負擔。但她始終沉默地堅持著,如同祁天運身邊最靜謐卻最堅定的港灣。
明玉公主似乎也被這一連串的襲擊嚇住了,待在鑾駕內異常安靜,連每日“折磨”祁天運講故事的環節都省了。只是偶爾從簾幕縫隙中望向外面的眼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與茫然。
祁天運騎在馬上,眉頭始終未曾舒展。他體內的混沌靈根,那種不安的預警感越來越強烈,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讓他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難。他不再僅僅依賴于直覺,開始更加主動地觀察環境,分析每一次襲擊的規律和背后可能存在的意圖。
“趙將軍,”他再次找到趙莽,指著地圖上一條岔路,“接下來我們是否可以考慮繞行‘落雁峽’?雖然多走兩日,但據說地勢相對開闊,不易設伏。”
趙莽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一路上,祁天運雖然偶爾會提出些看似“歪門邪道”的建議(比如用刺激散擾亂獸群),但在行軍路線的選擇上,這還是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提出意見。他仔細看了看地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落雁峽確實地勢有利,只是水源補給可能稍遠。康監官思慮周詳,便依此路線行進。”
祁天運的提議并非無的放矢。他憑借著對能量流動的模糊感知,總覺得原定路線前方彌漫著一股更濃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之氣。繞行落雁峽,雖然路程稍遠,但那種壓迫感明顯減輕了許多。
這一次,他的判斷似乎是對的。繞行落雁峽的兩天里,除了遭遇幾波不成氣候的毒蟲和小型瘴氣區外,竟真的沒有再遇到像樣的襲擊。隊伍得到了難得的喘息之機,傷員的情況也穩定了不少。
趙莽看向祁天運的目光中,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個看似只會耍小聰明、靠運氣的小太監,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經過近一個月的艱難跋涉,穿過無數險峻的山巒、幽深的峽谷和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沼澤,使團終于抵達了南疆的核心區域。
這一天,天空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空氣中的濕氣濃重得能擰出水來,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硫磺、金屬銹蝕和某種更深沉腐敗氣息的怪味。
隊伍攀上一座光禿禿的、仿佛被某種力量抽干了生機的黑色山梁。當眾人登上山頂,視野豁然開朗的剎那,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僵在了原地。
遠方,在一片被灰黑色霧靄籠罩的廣闊盆地中央,匍匐著一座巨大的城市。
那便是鎮南王厲凌云的老巢——黑獄城!
與其說那是一座城,不如說那是一頭沉睡的、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猙獰巨獸!城墻高達十數丈,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沉黑色,仿佛浸透了無數鮮血與怨念。墻體的石材并非規整的方磚,而是各種奇形怪狀、帶著尖銳棱角的巨大黑石,犬牙交錯地壘在一起,充滿了蠻荒與暴力的美感(或者說,壓迫感)。城墻之上,聳立著無數如同利刺般指向天空的箭塔和望樓,隱約可以看到身披黑色甲胄的士兵如同螞蟻般在上面巡邏。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座城池都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仿佛由無數細微黑色顆粒組成的“薄紗”之中,那并非普通的霧氣或瘴氣,而是一種凝而不散的、充滿了精純魔氣與深沉死意的能量場!即使相隔如此之遠,眾人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森然威壓!
魔城氣象,名副其實!
黑獄城依山而建,背靠著更加巍峨險峻、終年籠罩在雷云之中的“魔嚎山脈”,仿佛與那片絕地融為一體。城池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布滿了尖銳石筍和枯死怪樹的荒原,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扭曲的、如同垂死掙扎手臂般的黑色植物,在陰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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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黑獄城?”葉靈兒小臉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祁天運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即使是神經大條如她,也能感受到那座城池散發出的恐怖氣息。
紫月默默上前一步,與祁天運并肩而立,望著遠方的魔城,美眸中充滿了凝重。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籠罩城池的魔氣能量場,其精純與龐大,遠超她的想象。
趙莽臉色鐵青,握著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作為軍人,他更能體會到那座城池所代表的軍事堡壘的堅固與可怕。
就連鑾駕的簾幕也被悄悄掀開一角,明玉公主那張失去了血色的臉露了出來,呆呆地望著遠方的黑獄城,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近乎絕望的恐懼。這里,就是她未來要生活的地方?
祁天運站在山梁之上,任由帶著硫磺味的陰風吹拂著他的衣袍。他望著那座如同洪荒巨獸般匍匐的黑色城池,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混沌靈根傳來的預警,在此刻達到了頂峰!那不再是模糊的不安,而是一種尖銳的、仿佛被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刺的危機感!
他仿佛能“看到”,那城池深處翻涌的恐怖能量,那無數被囚禁、被折磨的生魂的哀嚎,那隱藏在暗處、如同毒蛇般窺伺的陰冷目光(申公禮!),以及那與龍脈隱隱相連、卻又被強行扭曲、充滿了暴戾與不祥的詭異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