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冰原的第三個夜晚,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澄澈。
鉛灰色的云層在黃昏時分奇跡般散去,露出墨藍色的天穹。沒有月亮,但無數星辰璀璨得如同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鉆,清晰得仿佛伸手可及。更遠處,北方天際,一抹淡綠色的光暈開始悄然暈染,如同水彩在宣紙上緩緩滲透。
洼地邊緣的臨時營地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祁天運盤坐在冰面上,雙腿早已凍得麻木,但他顧不上這些。懷里的三塊碎片燙得像燒紅的炭,識海中那幅星圖正以某種玄奧的軌跡緩慢旋轉。他能感覺到,冰穹上方那股浩瀚的力量正在積聚、涌動,即將達到某種臨界點。
“時辰快到了。”周靈蝶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很輕,卻異常清晰。
她今日換上了一身更利于行動的裝束:內里是緊身的銀白色軟甲,外罩一件裁剪合體的冰藍色斗篷,斗篷邊緣繡著細密的御寒符文。長發被利落地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腰間兩側分別掛著冰晶短刺和一把新配的長劍——那是伊琳娜從羅梟武庫中為她挑選的,劍身狹長,泛著幽藍光澤,名為“霜語”。
祁天運轉頭看她。在極地星光和遠處漸起的極光映照下,周靈蝶的側臉線條清冷而優美,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她的眼神專注地望著天際,嘴唇緊抿,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靈蝶,”祁天運忽然開口,“等會兒進去,如果……我是說如果情況不對,你別管我,先護著自己。”
周靈蝶轉眸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喂喂,這還沒進去呢就開始交代后事了?”蘇宛兒慵懶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她今日的裝束依舊美艷中透著危險:暗紅色的皮裘換成了更貼身的款式,腰間束著鑲有暗金色紋路的皮帶,赤練鞭盤在腰間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她斜倚在一塊冰巖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指尖夾著一片薄薄的冰晶,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極光初現的淡綠色光芒映在她美艷的臉上,讓她的笑容顯得有幾分虛幻。
“蘇姐姐,你就別嚇我了。”祁天運苦著臉,“我這小心臟經不起折騰。”
“怕什么?”伊琳娜大步走過來,暗金色的鎧甲在星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她手里拎著那柄短柄戰斧,隨意地扛在肩上,“有老子在,保你死不了!”她頓了頓,咧嘴一笑,“最多缺胳膊少腿。”
祁天運臉都綠了。
墨璇和葉靈兒走了過來。墨璇依舊是一身深藍色勁裝,外面披著厚厚的黑色斗篷,手里拿著記錄冊和一支特制的、能在冰面上刻字的金屬筆。葉靈兒則裹得像個小雪球,只露出一雙大眼睛,懷里緊緊抱著她的丹藥包裹。
“極光峰值將在半刻鐘后達到。”墨璇看了眼手中一個精巧的星象羅盤,聲音冷靜,“持續時間預計三刻鐘。祁天運,你準備好了嗎?”
祁天運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他活動了一下凍僵的四肢,感受著體內那微弱的混沌靈力——經過三天的練習,他對那種“融入”禁制的韻律已經有了些把握。
“應該……可以試試。”他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心虛。
伊琳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舊大得讓他踉蹌:“小子,放輕松!成了咱們進去吃肉,不成咱們回去喝酒,橫豎不虧!”
這話糙理不糙,祁天運心里居然真的安定了一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際那抹淡綠色的光暈逐漸擴散、變亮,開始流動、變幻。先是幾縷絲帶般的淺綠光帶從地平線升起,緩慢地在天穹上蜿蜒。緊接著,紫色、粉色、藍色的光帶陸續加入,它們交織、纏繞、旋轉,仿佛有看不見的巨手在天穹上揮灑著光的顏料。
“開始了。”墨璇低聲道。
所有人都抬頭望去。
那景象超越了語能描述的極限。整個北方的天空都被流動的極光填滿,它們時而如帷幕垂落,時而如瀑布傾瀉,時而如漩渦旋轉。光帶邊緣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將下方的冰原映照得如同夢境。更神奇的是,那些光帶仿佛有生命一般,緩緩朝著冰原洼地的方向匯聚、垂落。
祁天運懷里的碎片劇烈震顫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起狂跳。他閉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將混沌靈力緩緩外放。
混沌靈力無色無形,但在他的感知中,它們如同無數細絲,朝著冰洞方向、朝著那層淡藍色禁制延伸而去。這一次,他沒有像之前練習時那樣小心翼翼地“觸碰”,而是直接嘗試去“感知”禁制本身流動的韻律。
冰冷。浩瀚。古老。孤獨。
那是禁制傳遞來的第一層感受。緊接著,他“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靈魂感知到的。那是極光與禁制共鳴產生的某種頻率,低沉、悠長,仿佛遠古巨獸的呼吸。
祁天運嘗試調整自己的混沌靈力頻率。這是個極其精細的活,就像試圖用一根頭發絲去撥動千斤巨鐘的鐘擺,既要用力,又不能過猛。他額頭上滲出冷汗,瞬間就被凍成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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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天運,看上面!”葉靈兒驚呼。
眾人抬頭,只見冰穹上方——那原本是厚重冰層的地方,此刻竟然變得半透明起來!透過冰層,能看到上方天際的極光正瘋狂朝著這個點匯聚,形成一道直徑數丈的光柱,直直投射在冰穹之上!
光柱與冰穹接觸的瞬間,整個地下空間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晃動,而是一種更細微、更詭異的震顫。空氣在嗡嗡作響,冰壁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發光符文,那些符文以前從未顯現過,此刻卻如同被喚醒的遠古文字,在冰面上流轉、重組。
而籠罩魔宮的淡藍色光膜,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波動!
“就是現在!”祁天運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有混沌的光暈一閃而過。
他雙手虛按,體內的混沌靈力瘋狂涌出。這一次,他沒有嘗試“融入”,而是用一種更粗暴的方式——模擬!
以混沌無屬性的特質,模擬出與禁制波動完全一致的頻率!
嗡嗡嗡——
空氣的震顫聲越來越響。淡藍色光膜波動得越來越劇烈,在魔宮正門前方大約十丈處,光膜開始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五尺的漩渦狀缺口!
缺口邊緣的光膜如同水波般蕩漾,內部是一片扭曲的光影,看不清對面是什么。
“通道開了!”伊琳娜眼睛一亮,“但太小了!”
祁天運臉色蒼白,咬牙道:“只能這么大……我的靈力快撐不住了……快進去!”
“我先進!”伊琳娜當機立斷,將戰斧往背上一掛,身形如電,直接沖向那個漩渦缺口!
就在她即將觸及缺口的瞬間,異變陡生!
漩渦缺口中突然涌出一股極寒的氣流,那氣流呈淡藍色,所過之處,空氣都凝結出細小的冰晶!更可怕的是,氣流中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如同冰刃般的能量碎片!
“小心!”周靈蝶驚呼,下意識就要拔劍。
伊琳娜卻怒吼一聲,不閃不避,周身暗金色鎧甲爆發出熾烈的光芒!她一拳轟出,拳風與極寒氣流對撞,發出刺耳的爆鳴!
轟!
氣流被暫時震散,但伊琳娜整條手臂瞬間結上一層厚厚的冰霜!
“媽的!夠勁!”她吐了口唾沫,唾沫在半空就凍成了冰粒。但她動作絲毫不停,身形一閃,已經穿過漩渦缺口,消失在那片扭曲的光影中。
“通道不穩定了!”墨璇看著手中一個劇烈顫動的能量探測儀,急聲道,“祁天運,還能撐多久?”
祁天運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的皮囊,體內的混沌靈力正以驚人的速度消耗。他咬牙道:“最多……三十息!”
“周姑娘,你第二個!”蘇宛兒突然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我斷后!”
周靈蝶看了她一眼,沒多,身形如燕掠出。她在接近缺口時,周身亮起冰藍色的護體靈光,那靈光與缺口涌出的寒氣竟產生了一絲共鳴,讓她通過時受到的阻力小了許多。冰藍色身影一閃而沒。
“祁天運,該你了!”蘇宛兒上前一步,抓住祁天運的手臂,“我帶你過去!”
“可你……”祁天運話沒說完,已經被蘇宛兒拽著沖向缺口。
越靠近缺口,那股極寒氣流越強烈。祁天運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懷里的冰魄護符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表面出現裂痕!
“低頭!”蘇宛兒嬌叱一聲,左手掐訣,赤練鞭如活物般從腰間竄出,在她和祁天運周圍盤旋,鞭身上燃起暗紅色的火焰——那是她的本命真火,雖不及極寒霸道,卻勉強撐開了一小片溫暖空間。
兩人一同撞入漩渦缺口。
那一瞬間的感覺,祁天運一輩子都忘不了。
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絞肉機,又被凍進萬載寒冰,接著被撕成碎片,最后又重新拼湊起來。眼前是混亂的光影,耳邊是尖銳的嗡鳴,身體完全不屬于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年。
“噗通”兩聲,祁天運和蘇宛兒摔在堅硬冰冷的平面上。
“咳咳咳……”祁天運劇烈咳嗽,感覺肺里都結冰了。他掙扎著爬起來,首先檢查自己——還好,胳膊腿都在,就是全身疼得像被一群冰原猛犸踩過。
然后他才看清周圍的環境。
這里……是魔宮內部。
他們站在一條寬闊的廊道上。廊道兩側是高聳的冰柱,柱身雕刻著面目模糊的猙獰生物,那些生物的眼睛處鑲嵌著幽藍色的寶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將整個廊道映照得一片幽藍。
地面是平整的玄冰,冰面下似乎封凍著什么東西,影影綽綽看不真切。頭頂是拱形的冰穹,高得望不到頂,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溫度低得可怕。祁天運剛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就在空中凝成細密的冰晶,噼里啪啦落在地上。他懷里的冰魄護符徹底碎了,化作一堆藍色粉末。
“這鬼地方……”他哆嗦著,趕緊從懷里掏出葉靈兒給的御寒丹,吞了一顆。一股暖流從胃里擴散,勉強驅散了部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