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
“嗯。
”展旭頓了頓,“還有,到了北京,如果相機壞了,或者其他東西壞了,別急著買新的。
先想想能不能修,有沒有修的價值。
有時候修好的東西,比新的更有意義。
”陳默點頭:“記住了。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關于北京的租房,關于攝影圈的人脈,關于父親的未完成項目。
展旭安靜地聽著,偶爾給一些建議,都很實際,不浮夸。
中午時分,陳默要走了。
她抱著工具箱,站在店門口。
“展旭。
”她叫他。
“嗯?”“謝謝您。
”她說,“謝謝您修好我的相機,謝謝您聽我說話,謝謝您帶我去撫順,謝謝您……讓我成為更好的自己。
”展旭搖搖頭:“是你自己成為的。
我只是在旁邊看著。
”陳默笑了。
她走上前,輕輕抱了他一下。
很短暫,但很用力。
“我會回來的。
”她在松開時說。
“嗯。
”展旭說,“我在這里。
”陳默走了,抱著那個深藍色的工具箱。
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展旭站在店門口,看著她走遠,直到消失在街角。
土豆走過來,用頭蹭他的腿。
他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她要去北京了。
”他對土豆說,“去完成她想做的事。
”土豆搖搖尾巴,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
展旭回到店里,繼續工作。
今天有六部手機要修,一個平板要換屏,還有一個老爺爺要來取修好的收音機——是另一臺,和前幾天那臺很像。
生活繼續。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下午三點,老爺爺來取收音機。
他很老了,拄著拐杖,走路顫巍巍的,但眼神很亮。
“修好了?”他問。
“修好了。
”展旭打開收音機,調到戲曲頻道。
還是《霸王別姬》,還是那個蒼涼悲壯的唱腔。
老爺爺聽著,眼睛慢慢濕潤了。
“這是我老伴生前最愛聽的。
”他說,“她走了五年了,我每天都要聽這段。
上周收音機壞了,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了。
謝謝你,小伙子,謝謝你。
”展旭搖搖頭:“應該的。
”老爺爺付了錢,抱著收音機慢慢走了。
展旭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夕陽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突然想,陳默去了北京,會遇見什么樣的人?會拍下什么樣的照片?會成長為什么樣的攝影師?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會好好的。
因為她足夠勇敢,足夠堅定,足夠知道自己要什么。
這就夠了。
回到工作臺前,展旭開始修下一部手機。
是一部很老的諾基亞,鍵盤已經磨損,但主人說里面有去世老伴的短信,想導出來。
他拆機,檢查,小心翼翼地取出存儲芯片。
動作很穩,眼神很專注。
就像陳默說的——修東西和拍照有相通的地方。
都需要看見本質,都需要用心對待,都需要在破碎中尋找完整的可能。
窗外,夕陽越來越低。
天邊的云被染成暖紅色,像暗房里安全燈的光。
展旭修好了諾基亞,導出短信,存到u盤里。
然后把手機裝好,放在一邊,等主人來取。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下班高峰,車來人往,很熱鬧。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默發來的消息:“工具箱我放在行李箱旁邊了。
它會是我在北京的第一個伙伴。
謝謝您,展旭。
”展旭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一路平安。
好好拍,好好活。
”發送。
他收起手機,繼續看窗外。
夜色漸漸降臨,路燈一盞盞亮起。
心里有淡淡的悵然,但更多的是釋然。
就像修好一部手機,交給客戶,看著它離開。
你知道它會繼續被使用,繼續承載故事,繼續在某個人的生活中發揮作用。
這就夠了。
對于修理工來說,這就夠了。
對于三十一歲的展旭來說,看著二十五歲的陳默勇敢地去往遠方,去成為她想成為的人,這就夠了。
他會在這里。
修他的東西,過他的生活。
等她回來,或者不回來。
都行。
因為真正的支持,不是捆綁,是放手。
真正的愛,不是占有,是成全。
真正的陪伴,不是形影不離,是“我在這里,你隨時可以回來”。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夏夜的溫熱和花香。
展旭關掉店里的燈,鎖好門。
牽著土豆,往家的方向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心里很平靜。
因為知道,在遠方的某個地方,有個人在勇敢前行。
而他在這里,修著東西,過著生活,等待著所有可能的,明天。
無論明天帶來什么,他都會在這里。
安靜地,堅定地,修著那些破碎的東西,連接那些斷裂的記憶,見證那些平凡而珍貴的,人生瞬間。
這就夠了。
對于展旭來說,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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