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老人的“荒唐”人生:吳敬梓傳
    楔子南京茶館里的“名人效應”
    乾隆十六年的一個冬晨,南京秦淮河畔的“四海樓”茶館剛開門,跑堂的小二就看見角落里縮著個穿半舊棉袍的中年人。這人頭發略亂,下巴上飄著幾縷山羊胡,手里攥著個磨得發亮的木筆筒,眼神卻亮得像摻了酒——不是醉眼,是那種看什么都覺得“有戲”的興奮勁兒。
    小二熟門熟路地端上碗熱茶:“文木先生,今兒又來‘采風’啊?昨兒您說的那嚴監生,后來到底咽氣沒?”
    中年人“嘿”了一聲,把筆筒往桌上一放,茶還沒喝就開講:“咽了!臨死前伸著倆指頭,家里人猜了半天,什么兩筆銀子、兩位客人,都不對——最后才知道,是燈盞里點了兩根燈草,他嫌費油!”
    滿座茶客“哄”地笑開,有個穿長衫的秀才搖頭:“吳先生,您這編的也太玄了,哪有人臨死還惦記燈草的?”
    中年人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神里帶著點促狹:“玄?您要是見過我那表叔,就知道嚴監生還是客氣的——我那表叔臨死前,盯著賬上少了兩個銅板,愣是撐著沒閉眼,直到他兒子把銅板找著了,才咽氣。”
    茶客們笑得更歡,小二趁機喊:“各位客官,想聽文木先生講‘儒林趣事’,多捧捧場啊!”
    這被叫做“文木先生”的中年人,就是寫《儒林外史》的吳敬梓。他這一輩子,沒中過舉人,沒當過大官,卻靠一個“文木老人”的雅號,靠一肚子“荒唐事”,在南京城的茶館里活出了比科舉狀元還熱鬧的名氣。
    第一章全椒吳家:從“銀子堆里”長出來的讀書人
    康熙四十年,安徽全椒的吳家大院里,一聲嬰兒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管家連跑帶顛地去報喜:“老爺!夫人生了個少爺!”
    吳霖起,也就是這孩子的爹,正坐在書房里看《論語》,聞放下書,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吳家在全椒是響當當的望族,祖上做鹽商發家,到了吳霖起這輩,雖然不當鹽商了,改做了個小官(贛榆縣教諭),但家底還是厚得很——用后來吳敬梓自己的話說,就是“田連阡陌,米爛陳倉”。
    這剛出生的少爺,就是吳敬梓。按說生在這樣的家庭,他本該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樣,學怎么管賬、怎么做官、怎么把家產守得更厚。可吳敬梓偏不,打小就跟“錢”犯沖,跟“書”親得要命。
    三歲的時候,別的小孩還在搶糖吃,吳敬梓就抱著本《唐詩三百首》啃;五歲的時候,先生教他背八股文,他背了兩句就搖頭:“這玩意兒沒意思,不如李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痛快!”氣得先生找吳霖起告狀,說這孩子“心野,不是科舉的料”。
    吳霖起倒不生氣,反而摸著兒子的頭笑:“沒意思就不背,咱讀點有意思的。”——他自己就是個清官,看透了科舉里的彎彎繞,也不想逼兒子走這條路。
    可家里的親戚不樂意了。有回過年,二伯父吳霖蒼指著吳敬梓的鼻子罵:“你爹就是太慣著你!咱們吳家靠什么發家?靠鹽商!靠做官!你天天抱著些破詩稿,能當飯吃?能當銀子花?”
    吳敬梓當時才十歲,卻梗著脖子回:“詩稿不能當飯吃,但能讓人心里痛快。銀子再多,要是心里不痛快,有什么用?”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的人都愣了——誰也沒料到,這十歲的孩子,居然說出這么“荒唐”的話。可誰也沒料到,這“荒唐”,竟成了吳敬梓一輩子的底色。
    十五歲那年,吳敬梓的母親去世了。吳霖起怕兒子孤單,就帶著他去贛榆上任。在贛榆的日子,是吳敬梓最開心的時光:白天跟著爹去學堂看學生讀書,晚上就跟爹在燈下聊學問,聊官場的趣事,聊那些寒門書生的不容易。
    有一回,一個窮書生沒錢交學費,跪在學堂門口哭。吳霖起想幫他,可自己是個清官,沒多少銀子。吳敬梓看在眼里,偷偷跑回住處,把自己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一罐子碎銀子,全抱了過來,塞給那書生:“拿著,交學費去。別哭了,讀書的人,要有骨氣。”
    那書生感動得磕頭謝恩,吳敬梓卻擺擺手:“不用謝我,要謝就謝我爹——是他教我,做人要幫襯別人。”
    吳霖起知道這事后,沒罵他,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像我!錢沒了可以再賺,可人心要是冷了,就暖不回來了。”
    可這樣的好日子沒持續多久。康熙六十一年,吳霖起病逝了。這一年,吳敬梓才二十歲。他扶著爹的靈柩回全椒,還沒等他從悲痛中緩過來,家里的親戚就開始搶家產了。
    二伯父吳霖蒼帶頭,說吳敬梓是“晚輩”,沒資格繼承家產,要把吳家的田產、房產都分了。吳敬梓看著這些平日里笑臉相迎的親戚,如今為了銀子爭得面紅耳赤,心里涼得像冰。
    他沒跟他們爭。當著全族的面,他把家產清單往桌上一扔:“你們要,就拿去吧。我只要我爹的書房,只要那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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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戚們都以為他瘋了——放著萬貫家財不要,只要一屋子書?可吳敬梓真就這么做了。他搬進爹的書房,守著那些書,開始了自己“散盡千金”的日子。
    第二章雅號“文木”:一棵樹上長出來的文人風骨
    全椒老家待不下去了,吳敬梓就帶著書,搬到了南京。剛到南京的時候,他還有點積蓄,就在秦淮河畔租了個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樹,是他特意從全椒移栽過來的——那是一棵文木樹。
    文木樹這東西,不顯眼,長得慢,樹干卻硬得很,不容易變形,是做筆筒、硯臺的好材料。吳敬梓喜歡這樹,沒事就坐在樹下讀書、寫文章,還親手用文木做了個筆筒,上面刻了四個字:“文以載道”。
    有回,朋友金兆燕來拜訪。金兆燕是個舉人,后來還中了進士,跟吳敬梓是“忘年交”。他一進院子,就看見那棵文木樹,又看見吳敬梓手里的文木筆筒,忍不住笑:“敬梓兄,你這是跟文木樹杠上了?”
    吳敬梓也笑:“這樹好啊,不張揚,卻有骨氣。不像有些樹,長得快,卻脆得很,一刮大風就斷。”
    金兆燕點點頭:“也是。你這人,就像這文木樹——看著溫和,骨子里卻硬得很。以后我不叫你‘敬梓兄’了,就叫你‘文木先生’,怎么樣?”
    吳敬梓樂了:“好啊!‘文木先生’,聽著就踏實。”
    從那以后,“文木先生”這個雅號,就在南京的文人圈子里傳開了。后來吳敬梓年紀大了,朋友們又改口叫他“文木老人”——這一叫,就叫了幾百年。
    可“文木老人”的日子,卻沒那么“踏實”。他手里的積蓄,沒幾年就花光了——不是花在自己身上,是花在朋友身上,花在文人聚會上。
    那時候,南京有個“文人沙龍”,每月初一、十五在“芥子園”聚會,大家一起寫詩、論畫、聊學問。吳敬梓是常客,每次去都搶著付錢:“我來我來!大家難得聚一次,別跟我客氣!”
    有回聚會結束,金兆燕拉著他說:“敬梓兄,你別總搶著付錢了。我知道你手里沒多少銀子了,再這么花,你下個月吃什么?”
    吳敬梓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吃什么都行,稀飯咸菜也能過。可朋友不能丟,學問不能丟。你看這文木樹,就算沒多少水,不也照樣長嗎?我吳敬梓,還不如一棵樹?”
    金兆燕沒轍,只能偷偷幫他——有時候送點米,有時候送點紙墨,吳敬梓知道了,也不推辭,只是下次有了好詩,第一個念給金兆燕聽。
    有一回,吳敬梓寫了首諷刺科舉的詩,里面有兩句:“桂榜題名空富貴,槐宮指日現文章。”金兆燕看了,又笑又嘆:“你這詩,要是讓那些舉人老爺看見了,非得氣瘋不可。”
    吳敬梓也笑:“氣瘋才好呢!讓他們看看,他們拼死拼活考科舉,到底圖個啥。”
    這話還真應驗了。有個姓王的舉人,聽說了這首詩,特意跑到吳敬梓的小院里找茬:“吳敬梓!你自己考不上舉人,就諷刺科舉,你算什么東西?”
    吳敬梓正坐在文木樹下喝茶,聞抬起頭,慢悠悠地說:“王舉人,我考不上舉人,是因為我不想考。你考上了舉人,又能怎么樣?你敢說你考科舉,不是為了當官發財?不是為了那幾兩銀子?”
    王舉人被問得臉通紅,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吳敬梓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對著文木樹笑:“你看,這就是科舉考出來的‘人才’,連句實話都不敢說。”
    那時候,有人給吳敬梓起了個外號,叫“吳瘋子”——說他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跟科舉作對,偏要散盡家產,不是瘋子是什么?
    吳敬梓聽說了,也不生氣,反而跟朋友開玩笑:“‘吳瘋子’好啊!瘋子不怕人罵,瘋子敢說真話。我看這世上的人,不是瘋子的太少,是瘋子太多,只不過他們的瘋,是瘋在銀子上,瘋在官場上,我吳敬梓的瘋,是瘋在文章上,瘋在朋友上,不一樣!”
    第三章蹲點“采風”:《儒林外史》里的“真人真事”
    乾隆元年,吳敬梓四十歲。這一年,他決定寫一本書——一本諷刺科舉、諷刺儒林的書。他給這本書起了個名字,叫《儒林外史》。
    寫這本書,可不容易。首先得有素材——得知道儒林里的人,到底是怎么過日子的,怎么想的,怎么干那些荒唐事的。吳敬梓沒別的辦法,只能去“蹲點采風”——哪里有舉子,哪里有官員,他就往哪里去。
    南京的貢院,是他常去的地方。每次科舉考試,他都背著個布包,里面-->>裝著紙和筆,蹲在貢院門口的茶館里,看那些舉子們的百態:
    有的舉子,考前緊張得直發抖,嘴里不停念叨“子曰詩云”;有的舉子,考前還在跟人吹噓“我這次肯定能中,我爹給主考官送了禮”;還有的舉子,考完后一看沒中,當場就哭了,哭得比死了爹還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