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政治處那扇厚重的門里走出來的。林正明的聲音還在他腦子里嗡嗡作響,像一群甩不掉的馬蜂,每一句都扎得他生疼。
“鄭遐同志,要正確對待組織安排,留隊名單是經過上級嚴格審查、綜合考量的結果。希望你端正態度,不要有思想包袱……”
“為什么我不能留?”鄭遐嗓子突然嘶啞起來,聲音灰暗又難聽。
“別問那么多了。我只能說,這是上級指示,名額有限吧。”林正明的臉在煙霧后面顯得模糊不清,帶著一種官方的、無可奈何的惋惜。他沒解釋鄭遐為什么不能留隊,但那諱莫如深的態度,直接掐死了鄭遐想據理力爭的想法。
天崩地裂。
整個世界在他腳下塌陷、旋轉。營房、操場、遠處熟悉的海岸線,都蒙上了一層灰敗的、不真實的色彩。他引以為傲的軍事尖子履歷,他日復一日的堅守,他以為板上釘釘的、能穿著這身軍裝繼續走下去的未來,就在這含糊其辭的幾句話里,被輕飄飄地抹掉了。
為什么?
鄭遐像個游魂一樣飄回三連駐地。訓練場依舊空蕩,哨兵小王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想敬禮又有些遲疑,最終只是挺直了腰板,目光復雜地看著他走過。鄭遐甚至沒力氣像往常那樣回一個眼神。
宿舍的門被他推開,又輕輕關上。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軍帽歪在一邊。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迷彩服掛在床頭,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幟。他盯著那身軍裝,眼睛干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淚。心口那里,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大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空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寒風。
就這樣結束了。離開部隊?回湘西?回那個地圖上都難找的小縣城?那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他無法想象。八年的青春、汗水、熱血,所有的驕傲和歸屬感,都系在這身軍裝上。脫下來,他鄭遐還剩什么?一個即將被塞回老家、已經與地方格格不入的轉業干部?一個……連溫馨可能都保不住的失敗者?
溫馨!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絕望的黑暗,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溫馨說的那句話鄭遐記憶猶新。“我就是要嫁給軍官的!”
鄭遐渾身一顫,馬上掏出手機。猶豫了半晌,鄭遐撥打溫馨的手機。——不好,溫馨居然關機?鄭遐猛地站了起來,像一頭失控的公牛,狠狠地拉開門把手,一股涼爽的海風撲面而來,鄭遐登時清醒了過來,像一尊雕塑一般定在原處不動。腦子里一個聲音在說,你這是干嘛?要去團長家么?
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胃部往上翻涌,鄭遐輕輕地把門關上,往床上頹然一躺,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
夕陽西下,鄭遐連晚飯也沒在食堂吃,像游魂一樣在營地大門處游蕩,直到夜色迷蒙才頹然返回宿舍,然后像一具僵尸一般直挺挺地躺下。
溫馨怎么啦?這個能給自己最后慰藉的希望都要消失么?是了,自己要轉業的事情團長肯定是第一知情人,其次是劉姐,然后是溫馨……
劉姐那種官太太怎么會舍得讓溫馨跟著自己去湖南湘西的山溝溝里生活呢?這還需要想么?
溫馨的失聯,像一記悶棍,和留隊的挫敗交織在一起,讓鄭遐喘不過氣。各種陰暗的猜測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