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蹲在旁邊遞銅管,嘴里念叨著“早知道是這理兒,去年就不該拆那根廢管子”。
第三天早上試機時,壓機“轟”地一聲震得地皮子顫,老馬攥著扳手的手直抖:“通了!真通了!”他轉身往兜里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兄弟幾個湊的,您別嫌糙。”煙盒邊角磨得發白,我接過來時,指尖觸到老馬掌心的老繭――比銼刀還扎人。
消息傳得比雪化得還快。
轉天晌午,供電保障的李衛東找來了。
他平時最講規矩,此刻藍布工裝扣得嚴嚴實實,連風紀扣都系著:“林師傅,蘇組長,我們電鍍車間的整流柜冷卻系統最近老報警,您二位能不能……”他話沒說完,蘇晚晴已經抄起萬用表:“走。”
整流柜在地下室,霉味混著銅銹味兒直往嗓子眼里鉆。
蘇晚晴蹲在地上測溫差,萬用表的紅表筆在管道接口處跳:“夜間停機后再啟動時最嚴重?”值班工連連點頭:“后半夜關了機器,早上一合閘就響警報,修了三回都說是傳感器壞了。”蘇晚晴突然笑了,眼尾的細紋像化開的冰:“熱慣性斷了。停機后金屬冷卻收縮,重啟時突然受熱膨脹,接口微裂,循環水漏了。”她抬頭看我,“低功率暖機十分鐘,讓金屬慢慢熱透。”
值班工一拍大腿:“哎呀!上個月換傳感器時我就覺著接口有點濕,可誰能想到是熱脹冷縮的事兒?”李衛東扶了扶眼鏡,鏡片上蒙著層白霧:“這法子成!我這就去排值班表。”
晚上八點,夜校教室的暖氣管“咕嘟”響了一聲。
我趴在桌上整理數據,稿紙上記著液壓站、鍛工壓機、電鍍整流柜的處置記錄,墨跡被暖氣烘得有點暈。
門“吱呀”一聲開了,蘇晚晴抱著個搪瓷缸進來,熱氣從缸里往外冒:“熱豆漿,食堂張嬸給留的。”她把缸推到我手邊,發梢還沾著雪粒子,“三個車間來找我登記類似問題,熱處理車間的老陳說明兒要來。”
我握著搪瓷缸,掌心漸漸暖了。
蘇晚晴的目光掃過稿紙,眼睛亮得像星子:“你說,咱們能不能把這些案例編成《常見工況異常處置手冊》?”她指尖點著“液壓油溫警戒區”那行字,“把溫度、壓力、操作步驟都寫清楚,車間骨干學了能自己教工人,比咱們一個一個跑強。”
我盯著墻上的廠區平面圖。
圖是老黃紙印的,邊角卷著毛邊。
“可以。”我用筆桿敲了敲圖紙,“但別印太多――先謄五份,發給各車間技術骨干。讓他們自己組織學習。”有些火,得慢慢點,才能燒得透。
蘇晚晴沒說話,伸手幫我把散在桌上的稿紙理齊。
她的手背上還留著白天測溫差時被銅管劃的紅印子,像道細紅繩。
月光從窗戶縫里擠進來,照在剛謄好的第五份手冊上。
墨跡未干,“工況監測”四個字在紙上泛著暗光。
我正打算收工,走廊里突然傳來腳步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是技術科的周國棟。
(《處置手冊》初稿剛謄抄完五份,周國棟就來了。他翻了兩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