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王科長喊著“要尊重歷史記錄”時,她突然站起來。
這個總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女科長,此刻襯衫領口松著一顆扣,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鋼:“歷史記錄?那臺車床的歷史,是1958年工人師傅們用大錘敲出來的,是1961年斷糧那會兒,老羅他們嚼著凍硬的窩窩頭修出來的,是這三年八次搶修,拿廢銅爛鐵拼出來的――如果歷史是由這些手寫成的,那它的名字,是不是也該由這些手來定?”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李廠長摸出包大前門,散了一圈:“要不這樣,全廠職工匿名投票。送展還是留用,聽多數人的。”
我沒組織任何人拉票。
只是那天傍晚,我在鍋爐房的黑板上寫了行字:“它認得哪雙手里有繭。”
投票箱擺在食堂門口。
我去交選票時,看見退休的趙師傅柱著拐棍站在隊尾,棉鞋沾著泥――他住得遠,聽說投票特意坐了兩小時公交。
他看見我,咧嘴笑:“小林啊,我在背面寫了‘別把我們的命根子當擺設’,你說他們能看見不?”
唱票結果出來那天,李廠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推過來張統計表:“73%的一線工人選留用。還有三十多張背面寫了字的選票――你看看。”
我翻開那些皺巴巴的紙,有老鉗工用斷了尖的鉛筆寫“這車床修過我兒子的尿布”,有女車工畫了朵小紅花,旁邊寫“它轉起來,我就知道日子有盼頭”。
最底下一張,是老羅的字跡:“當年我師傅修它時說,機器也是有魂的――現在我信了。”
最終決議是保留車床,更名為“啟明號”。
銘牌由我設計。
正面三行字:“1958年造,2023年重生,由西南廠一線工人集體修復。”背面是幅微型電路圖,是當年老羅他們用繼電器改的控制邏輯――那是這臺車床能在斷電時緊急制動的秘密。
掛牌儀式在車間里舉行。
沒有紅綢,沒有領導致辭。
老羅搬來梯子,我扶著,他踮著腳把新銘牌往車床身上擰。
最后一顆螺栓擰緊時,他突然停住,用拇指抹了抹銘牌上的字――那雙手在發抖,我看見他眼角泛著水光。
儀式散了后,林小川蹲在車床邊摸導軌,嘴里嘟囔:“以后誰要說咱們沒名分,就帶他來看這塊鐵。”我沒接話,轉身回了辦公室。
桌上攤著新的廠區平面圖,我用紅筆圈出鍋爐房東側的防空洞――那片閑置了五年的地方,圖紙邊緣寫著“第七協作組,永久駐地(擬)”。
正畫著,傳達室老周敲門進來,手里捏著封電報:“小鈞啊,國防科委的急件。說是近期多個絕密項目……”他頓了頓,“技術細節外流跡象。”
我接過電報,封皮上的“絕密”兩個字刺得眼睛發疼。
窗外的雪下大了,風卷著雪花拍在玻璃上,模糊了“啟明號”的影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