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她說完,我把煙頭扔腳下踩滅,那點火星子在戈壁灘的夜風里閃了一下就沒了。
笨?
我當初在那個該死的研究所當實習生的時候,因為焊壞了一塊比我命都貴的集成電路板,導師差點沒把我的手剁下來喂狗。
我笑了笑,把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那上面全是細碎的白疤,那是歲月和服務刀留下的記號。
笨不怕,怕的是手笨心還懶。睡吧,明天可是開獎的日子。
這一覺睡了一個月。
當然不是真睡,是熬。
這一個月,我和這幫小崽子就像是在煉丹爐里滾了一遭。
期限一到,日頭剛從地平線冒個尖,我就帶著那一幫這一個月來被我折磨得脫了形的學徒工,浩浩蕩蕩殺向胡楊林。
手里沒拿書,全拎著工兵鏟,這場面看著不像去搞科研,倒像是去械斗。
那個坑是我親自選的,背陰,潮氣重。
十個坑位一字排開,跟那十個學徒工此時忐忑的臉色一樣精彩。
挖!我一聲令下,沙土飛揚。
前幾個坑刨出來,銅線圈要么是光禿禿的,要么上面掛著幾根死氣沉沉的枯草根,看著就寒磣。
那些個徒弟垂頭喪氣,恨不得自己跳坑里埋了。
直到挖到第七個坑,也就是陳秀云選的那個位置。
鏟子下去,帶出來的不是散沙,而是一坨沉甸甸的泥球。
林小川眼尖,也不嫌臟,上手就把那層浮土給扒拉開了。
臥擦!這小子平時也算個文明人,這會兒直接爆了粗口。
那截原本紫紅色的銅線,現在根本看不見銅色了。
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須,像是一層厚實的蠶繭,死死地把線圈包裹在里面。
最絕的是,有幾根細得像頭發絲一樣的根須,竟然順著絕緣膠布那微米級的縫隙鉆了進去,跟銅芯纏綿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師父,這樹成精了?
林小川瞪著眼珠子,想摸又不敢摸,這是在幫她導電啊?
我沒說話,掏出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一小段帶著根須的樣本,放進玻璃瓶里。
導個屁的電。
我把瓶子對著陽光晃了晃,那白色的根須透著股詭然的生命力,這是因為她的線繞得太穩了。
阻抗恒定,沒有雜亂的渦流,漏電流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換句話說,她的線圈周圍,沒有那層讓植物根系厭惡的‘電磁噪點’。
我轉頭看向陳秀云,這丫頭正盯著那團根須發愣,手都在抖。
銅離子濃度誘導了定向生長。
這樹不傻,知道哪兒待著舒服。
你的手藝,連植物都認可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林子里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天起,你就是這批新人的手感導師。
這倆新來的愣頭青,歸你帶。
我隨手指了兩個剛分來的知青,這倆貨正眼巴巴地看著那團神跡一樣的樹根。
不行不行!
陳秀云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身體下意識往后縮,那只殘疾的左手藏到了背后,我……我才是個一級工,還是個殘廢,我哪能帶人……林總師您別開玩笑了。
我沒跟她廢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強行把她扳了個身,讓她面對著百米開外的訓練場。
那邊,那兩個剛才被我點名的知青正蹲在地上拆解舊電機。
你看那個戴眼鏡的。我指著其中一個,他在干嘛?
陳秀云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愣住了。
那個知青正努力地把身體向左傾斜十五度,左手別別扭扭地勾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去擰螺絲。
那姿勢極其別扭,甚至可以說是丑陋,像個拙劣的模仿秀演員。
他在學你。
我湊到陳秀云耳邊,低聲說,他身體健全,但他覺得你那個姿勢才是拆卸這顆螺絲的最優解。
他不是在學你的殘疾,他是在學你的重心控制。
陳秀云的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當初在廢料堆里把手磨爛,是為了換口窩頭活命。
我松開手,替她拍了拍肩膀上的沙塵,但他們現在像個傻子一樣學你,是為了將來造出來的槍不炸膛,造出來的炮能打準。
這時候你要是縮了,那才是真對不起你這只手。
陳秀云沒再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盯著遠處那兩個笨拙的身影,眼神一點點變得堅硬起來,像是在淬火。
下午兩點,廠部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響了起來,緊接著就是張副廠長那帶著明顯焦慮的聲音傳來。
緊急通知!
緊急通知!
軍區裝備部的考察團明天一早到廠!
全廠大掃除,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起來!
我剛進辦公室,張副廠長就跟個火燒屁股的猴子一樣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