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瑤池霓裳巳時剛過,十余名護衛簇擁著五輛大車浩浩蕩蕩往曲江方向駛去。南霽云一馬當先,在前開路,吳三桂斷后,獨孤謂隨行,敖潤和韓玉則留在宅中,負責賈文和、祁遠、袁天罡等人的安全。
    任宏戴了一副須髯,臂上架著一只蒼青色的鶻鷹,打扮成隨從的模樣,乘馬跟在車旁。旁邊的青面獸只穿了件熊皮坎肩,露出兩條滿是黑鬃的手臂,邁開大步踏過冰雪。
    程宗揚只是嘴上說說,不至于急色到這點時間都不放過,當真在車上白晝渲淫。他摟著阮香琳坐在自己膝上,一邊耳鬢廝摩,把玩著自家小妾香軟的身子,一邊望著車外的雪景。
    一夜大雪,長安城仿佛換了模樣,大街上雪深逾尺,道路兩旁的蒼松古柏都被大雪覆蓋,往日的朱樓雕閣卸去鉛華,一片銀裝素裹,宛若天上白玉京,紅塵盡洗,車行其中,如入仙境。
    各坊的卒徒在里正帶領下,鏟除積雪,掃凈道路。路上的行人雖然依舊步履匆忙,但比平常少了幾分急切,多了幾分小心。不時有兒童從坊中奔跑出來,在雪地中追逐嬉鬧,興高采烈地打起了雪仗。
    馬車穿坊而過,十字街邊的水井旁圍滿了打水的居民,他們扛著扁擔,挑著木桶,彼此談笑問好。人群中夾雜著幾名頭上頂著陶甕的新羅婢,戴著面紗的波斯胡姬,還有些將銅壺扛在肩上的獸蠻仆和昆侖奴。
    一名牛車碾著冰雪慢吞吞駛來,車前的老人頭發花白,滿面煙塵,單薄的衣袖下露出烏黑的手指。兩名內侍縱馬駛過,看到車上載的木炭,穿著白衣的宦官勒住坐騎,朝老人呼喝幾句,旁邊身著白衫的小太監掏出一串錢銖掛在牛角上,然后叫來卒徒,將大車推走。
    老人拽著內侍的衣角苦苦哀求,卻被一腳踢倒,伏在雪泥中大放悲聲。
    阮香琳媚眼半閉,偎依在相公懷中,身子軟得仿佛沒有骨頭一樣。呂雉紅唇微微抿緊,一手按住腕中的金鐲。
    程宗揚有些恍惚地看著這一幕,等馬車駛過才回過神來,他隨手拽出一只錢袋,推開車窗丟給任宏,朝那賣炭老翁指了指。
    任宏心下會意,雙腿一夾,策馬離開隊伍,然后躍下馬,扶起那名老人,拍了拍他身上的雪,一邊低聲安撫,一邊將錢袋塞到他手里。
    呂雉舉起手腕,抿了抿鬢腳,忽然道:“先父過世那年,洛都雪深尺許,家中木炭用盡,甕中只剩下最后一把豆子。我不得不劈碎家傳的紫檀木幾,與兩個年幼的弟弟擠在廚下,一邊生火取暖,一邊等著豆羹煮熟……”
    程宗揚懶洋洋道:“你那時候要是認識我就好了,嫖你一次,起碼給你幾個錢用用。”
    呂雉臉一紅,扭過頭去。
    “過來,給老爺暖暖手。”
    呂雉咬了咬唇瓣,然后解開衣襟,將主人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口,任由他握住自己胸前那對豐滿和高聳。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居然是粉紅的?真看不出來啊,娘娘年紀一大把了,還有顆少女心呢。”說著將那條霓龍細絲織成的乳罩扒到乳下,握住一只乳球。呂雉低頭道:“是別人挑了給我的。”
    程宗揚撚住她的乳頭,揉捏著說道:“難怪小了一號,都勒出印子了。自己脫下來!還讓老爺幫你啊?過來,用你奶子讓老爺爽一下!”
    阮香琳酸溜溜道:“太后娘娘的奶頭這么嫩,怪不得還是處子呢。”“瞎說!“程宗揚道:“這賤婢早就被我開苞了。不信你問她。”
    “太后娘娘,是不是啊?“
    呂雉一邊用雙乳夾住主人的肉棒,一邊低聲道:“是。”
    阮香琳笑道:“老爺是怎么給你開的苞?”呂雉道:“.天奴婢給老爺侍浴,老爺讓奴婢趴在凳子上,從后面給奴婢開了苞。”
    “痛不痛?”
    “痛.....“”
    “第一次服侍老爺,娘娘什么感覺啊?是羞恥,還是開心?”
    呂雉抬起眼睛,鎮靜地看著她,“想來與姊姊當初一樣。姊姊害羞,奴婢便也害羞,姊姊開心,奴婢便也開心。”
    阮香琳噎了一口,過了會兒才氣惱道:“你一個不入等的賤婢,也配跟我姊妹相稱!”
    呂雉淡淡道:“我倒是想叫你夫人,你當得起嗎?”
    阮香琳幾乎氣炸,“你——”
    “揍她!”程宗揚道:“敢這么說話,就是欠打!別打臉啊。”
    阮香琳朝呂雉啐道:“別以為你是處子就有什么了不起的,還不是被人當成傻子戲耍?”
    呂雉道:“李夫人說的是。”
    阮香琳張大嘴巴,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隨即惱羞成怒地揚起手掌。
    程宗揚叫道:“打她屁股!把她內褲扒了!光著屁股打!”
    吵鬧間,車門忽然打開,一個人影鉆進車內,毫不客氣地往對面一坐,順勢翹起腳,拍了拍靴子上的雪。
    阮香琳趕緊拉下半解的羅裙,呂雉一手捏住襟口,一邊舉手拂了拂發絲,側身半掩住面孔。
    程宗揚呆了半晌,望著對面的中行說道:“你不是在后面車上嗎?”
    “跟人拌嘴了。”中行說淡定地說道:“你們繼續,不用照顧我的情緒。”
    照顧你的情緒?老爺我正跟姬妾親熱呢,你一個大活人鉆進來,跟無常鬼似的往那兒一戳,倆眼直勾勾盯著,一點兒都不帶見外的——你怎么就沒想過照顧我們的情緒呢?
    “你這樣不行啊。”中行說放下腳,語重心長地說道:“年輕力壯的,滿屋子的姬妾,連一個懷上的都沒有,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話?要不我給你開個方子補補?真不行我給你看看,是不是你姿勢不對。”
    程宗揚都聽傻了,你一個太監是打算指點我行房還是怎么著?這去哪兒說理呢?
    “你以為我不懂?”中行說從鼻孔里嗤笑一聲,“這事兒我見得多了!里頭那點兒路數,我門兒清!”
    中行說絲毫沒有身為太監的自覺,一臉內行地指點道:“這倆不行啊。年紀大了,不好生養。你得有點兒責任感,不能光圖自己快活,想日誰就日誰。有道是寡欲多子,那點兒鋼你賺得容易嗎?你得用到刀刃上。上好的肥田你不勤著伺弄,整天日弄這些鹽堿地,那能打糧食嗎?”
    程宗揚越發覺得劉驁這人真的很大度,一點都不小心眼兒,換成自己,早就弄死他了。
    “這話我可憋了有日子了,也就是今天沒人才跟你說說。忠逆耳利于行,我這都是金玉良,你可別不當回事……”
    “我謝謝你啊!”
    程宗揚覺得這會兒車里想弄死丫的,絕不止自己一個。沒人?你當她們兩個是什么?夜壺還是肉便器?
    “不用謝。我剛說的你都記住了?你們倆出去吧,別有事沒事總往主子身邊湊。尤其是你,姓呂的。”
    中行說指著呂雉說道:“姓阮的身份低下也就算了,你好歹也是當過太后的人,矜持點啊,我一上來就看見你挺著奶子接……”
    話沒說完,程宗揚就撲過去捂住他的嘴,“哥!閉嘴吧!”
    “唔唔……喔……哦……嗚……”中行說奮力掙扎。
    呂雉掩袖遮面,連耳根都紅透了,接著她猛地一把拉開車門,跳下車,厲聲道:“有刺客!”
    車隊一陣騷動,片刻后,中行說被人塞住嘴巴,七手八腳地抬走,車內終于安靜下來,只剩下程宗揚與雪雪面對面坐著,大眼瞪小眼。
    鬼知道剛才一陣混亂,怎么把這小賤狗給剩下了。程宗揚心潮澎湃,波濤般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平息,最后千萬語匯成一個字,“干!”
    曲江苑,紫云樓。
    打著程氏旗號的車隊趕到時,樓前已經車水馬龍。
    唐國濫封名爵的情形與宋國不相上下,李輔國、童貫這兩位封王的太監就很能說明問題。連高霞寓這樣抱上宦官大腿的庸人都能獲封郡王,皇室宗親更不用提了,何況老李家又特能生,一眾龍子鳳孫挨個封王。什么撫王、光王、絳王、江王、安王、陳王……數都數不過來。
    程宗揚也算見識了楊玉環的面子,她一句話,長安的宗室諸王,只要是能動的,全都來了,場面比王顯召集的豪門盛宴更宏大十倍——單是內侍們架的鷹就有上百只,隨行的獵犬、駿馬不計其數,紫云樓前冠蓋云集,貴氣逼人。
    撫王李纮傷勢未愈,這回也“掙扎”著前來赴宴。上回見過的光王李怡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遠不如他的侄兒江王李炎更受人矚目。絳王李悟與光王李怡同為兄弟,也是李炎等人的叔父,但比笨手笨腳的李怡利落得多,這會兒正和幾位宗王在雪地上縱馬擊球,隨行的內侍歡聲四起。其中一位少年金冠玉帶,揮舞著球桿縱馬賓士,身手矯健,引來陣陣喝彩。
    “這位就是陳王李成美。”任宏道:“先皇敬宗幼子,今上的侄兒。唐皇膝下無子,有意立其為皇太子。”
    程宗揚想起當初在街頭目睹楊玉環揍人,其中一個挨打的倒霉鬼就自稱是陳王門下,結果被楊玉環一通暴揍,一點面子都沒給。
    不過程宗揚印象最深的還是這位皇太子夠種馬,才十五歲就足足生了十九個兒子,簡直是播種機轉世……
    這事不能多想,一想就想起中行說那廝的嘴臉。程宗揚趕緊把這念頭丟到一旁,問道:“哪個是安王?”
    任宏看了一圈,指著樓上道:“那個胖子就是。”
    安王李溶身材肥壯,年紀卻不比陳王大多少。他是李昂、李炎等人的幼弟,李炎才二十出頭,他也大不到哪兒去,剛剛及冠而已,這會兒正在欄桿邊跟人說話。
    任宏道:“唐皇甚重手足之情,對江王、安王這兩位兄弟極為照顧。甚至有傳稱,今上原本有意立安王為皇太弟。”
    程宗揚手下都是外來人,對長安風土人物所知不多,特意找來任宏隨行。任宏在長安經營多年,屬于本地的地頭蛇,有他在旁提點,總算不是兩眼一摸黑,指著馮京當馬涼。
    這次赴會,程宗揚并不想引得路人盡知。他讓楊玉環出面宴請諸王,自己作為賓客,適逢其會,找個機會與安王和陳王談談,看窺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這也是賈文和定下的方略,與仇士良等人打交道,動靜越大越好,能引得窺基起疑,誘使十方叢林與宦官生出嫌隙那就最好不過。與二王的會面則要盡量低調,在不驚動佛門勢力的情形下,悄悄化解二王的威脅。
    至于藩鎮、道門、龍宸和周飛,也各有各的應對方式。賈文和親自操刀,有如庖丁解牛,在窺基糾集的龐大勢力之間游走周旋,游刃有余,或拉或打,逐一分割肢解。安王與陳王兩位,在方略中屬于無論如何也要拉攏的,否則就是與唐國為敵,有敗無勝。
    紫云樓兩側各有長梯,這會兒其中一側用紫色的縵幛隔開,專供女眷出入,直接通向三樓的宴會廳。今日楊玉環設的私席只招待程宅女眷,不虞與其他賓客混雜。
    一眾隨從都被留在樓下,程宗揚旁觀片刻,認清幾位宗王的長相,這才舉步登樓。
    剛踏上二樓,便聽到楊玉環的怒斥,夾雜著“呯呯”的拍案聲,令人一陣心驚肉跳。
    “出家!出家!出個鳥家!”
    身著盛裝的楊玉環頭盤高髻,額間貼著花黃,髻上的金步搖顫微微抖動著,晃得人眼暈。她一腳踩在椅上,翠如碧波的羅袖挽起半截,露出一截雪藕般的手臂,白得發光,此時正拍案罵道:“安康那個死丫頭!是不是鬼迷了心竅!好端端的要出家為尼——你這個哥哥怎么當的!”
    她粉面含嗔,猶如一朵絕色傾城的牡丹,艷光怒放,即使發怒咆哮,也別有一番奪目的美態。
    周圍一圈宗室親王,在她的氣焰下全都矮了半截,一個個陪著笑臉,眼睛盯著她的玉指,生怕她怒氣上來,一個耳光抽到自己臉上——這就算白挨了。
>gt;
    身材肥壯的李溶在她面前跟個犯錯的孩子一樣,搓著手道:“姑姑莫怒。安康跟妙勝尼寺多有來往,興許是受幾位師太鼓動,才起了出家的心思。姑姑也知道,父皇在世時,曾給安康指過人家。但韋家那小子實在不爭氣,整日就知道斗雞走馬……”
    “少來蒙我!”楊玉環喝斥道:“若論斗雞走馬,你們哪個干得少了!她會看不上這個?妙勝寺那幾個死尼姑,竟然敢蠱惑安康出家!還想不想在長安城混了?信不信我拆了她的破廟!安康那個死丫頭!要出家也行,當女冠去!咸宜、金仙、玉真諸觀讓她隨便挑!你去把安康叫來!我當面跟她說!敢當尼姑,立馬打死!”
    旁邊幾位宗王都干笑著勸太真公主息怒。唐國佛門勢力雖然龐大,但李唐皇室追溯家世,以道門之祖李耳為祖先,公主出家都是入的道門。楊玉環本人更是以替先太后祈福的名義,被授為女冠,道號太真。安康公主突然要出家為尼,難怪楊玉環會暴怒。
    楊玉環越說越惱,恨不得立馬帶人去拆了妙勝尼寺,再把安康那個不聽話的丫頭痛打一頓。
    她在那邊大發雷霆,程宗揚湊過去也是尷尬,只能與任宏憑欄遠眺,裝作閑聊,等太真公主發完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