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人影微動,一名道士上前稽首,“貧道見過程侯。”
    程宗揚笑道:“原來是趙煉師,不知有何見教?”
    趙歸真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趙歸真所在的長青宗是道家六大宗門之一,但跟自己并沒有打過什么交道,他突然來找自己,有什么要說的?
    程宗揚一邊轉著念頭,一邊笑道:“趙煉師客氣了。請。”
    趙歸真領著他上了樓頂,來到精閣旁一間靜室,先打出一道禁音符,然后施禮道:“貧道冒昧了,唐突之處還請程侯勿怪。”
    程宗揚拍著胸口道:“趙煉師有話盡管直說。我與道門淵源極深,說是一家人也不為過。在什么需要我效力的,直管開口!出人出力出錢出面,都好說!”
    趙歸真含笑道:“貧道得知程侯身份之后,專門向夙教御飛符求教……”
    程宗揚怔了一下,“夙未央?”
    趙歸真點頭道:“夙教御專門提到程侯與王真人昔日交往,辭之中,對程侯極為推許。”
    這個名字程宗揚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自從大草原分別之后,他就再沒有見過這位太乙真宗六大教御之一的夙未央,對他的印象都已經模糊了,只記得夙未央沉默寡,為人樸拙。當初太乙真宗的藺采泉、商樂軒、卓云君等人萬里迢迢趕赴王哲軍中,說是拜見掌教真人,其實都盯著王哲的掌教之位。唯獨夙未央,花費多年煉制丹藥,專門給月霜送去,助她克制寒毒。
    王哲殞身的消息傳來,太乙真宗幾位教御為爭奪掌教之位大打出手,還是夙未央,對掌教之位棄若敝屣,獨自遠赴大草原,收殮掌教真人的遺骸。
    說起來,自己好像都沒跟他說過話,沒想到他竟然會對自己極為看重……
    程宗揚不禁好奇,“夙教御怎么說的?”
    “夙教御說,太乙真宗門人十萬眾,掌教殞落時,唯有程侯一人在其左右,十萬門人,寧不愧殺。”
    “夙教御太過獎了,”程宗揚解釋道:“我只是正好在場。”
    趙歸真微笑道:“還有秋教御。”
    程宗揚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秋少君?”
    “秋道長已于年前在龍闕山授箓,由藺道長提名,被眾推為教御。”趙歸真道:“秋教御對程侯同樣推崇備至。甚至還說……”
    “說什么?”
    趙歸真大有深意地看著他,“說程侯才是最有資格出任掌教之人。”
    秋小子這個大嘴巴……程宗揚也是無奈,秋少君不見得有惡意,但這話說出來,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趙歸真道:“還有陽鈞宗的沈道長。”
    “沈黃經?”
    趙歸真道:“沈道長被困太泉,幸而有程侯的商會接濟,不至饑餒,在書信中盛贊程侯有濟民之德。”
    沈黃經是一位寬厚長者,在道門頗有德望,程宗揚雖然跟他接觸不多,但對他印象很好,可惜沈黃經運氣倒霉透頂,在太泉中了詛咒,被困在蒼瀾,無法脫身。蒼瀾的土地難以耕種,糧食只能外運,本地居民都吃不飽,外姓人過得更是苦不堪。
    小狐貍看中了太泉古陣的鋼軌,一直在設法搬運。蒼瀾被霧障籠罩,入內者往往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身中詛咒,出入時風險極大。如今搭上莫如霖的線,他們在內出力配合,總算有了可行的法子,一來二去,形成了一條不定期的商路,連帶著蒼瀾居民的日子也比以前好過了許多。
    趙歸真沒有提到本門的玉魄子。他進入太泉之后便音訊皆無,恐怕已經兇多吉少,但沒有確切的死訊,總還存了一份指望。
    “程侯方才提及,與我道門淵源極深,稱為一家人也不為過。”趙歸真欣然道:“信哉斯!”
    “都是各位道長抬愛。”程宗揚道:“趙煉師這么信得過我,那我也就直說了,那個……我與武穆王關系也挺深。”
    “哦?”
    “聽說他仇家不少。”
    賈文和專門分析過,自己與十方叢林敵對,道門就是天然的盟友,但其中的分寸拿捏極為要緊。自己與武穆王的關系瞞不過人,必須要合適的時候挑明,示之以誠。
    趙歸真神情自若,“太真公主與岳某人同樣淵源頗深,但并不妨礙太真公主執唐國道門之牛耳。”
    程宗揚好奇道:“她干什么了?地位這么高?”
    “程侯也知道,佛門有十方叢林一統諸宗,我道門則是太乙、長青、干貞、陽鈞、瑤池、神霄六宗并立,互不相讓。不瞞程侯,我道門與佛門爭鋒多年,卻每每受挫。諸宗有識之士,無不扼腕嘆息。”
    道門六宗,如今華妙宗算是除名了,取而代之的是神霄宗。
    “太真公主一來身份特殊;二來行事公正,從不偏向一宗;三來仙姿玉質,道法天授。諸宗聯手傳道多年,倒是借了太真公主的光,有了一個商議協作的所在。再則唐國這些年帝位更替不絕,難免動蕩,多賴太真公主之力,方得保全。道門諸宗嘴上雖然不說,但都對太真公主越發倚重。”
    楊妞兒這是……混成道門的話事人了?想到楊玉環剛才發飆的樣子,程宗揚覺得道門抱緊她的大腿還是很英明的。要不是有楊玉環這樣身份高、地位高、又能打、又敢挑事,上得了朝堂,耍得了流氓,還沒什么人敢惹的霸王人物,內耗嚴重的道門說不定早被佛門擠出長安了。
    “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趙煉師說得透徹,程某受教了。”
    趙歸真揖手施了一禮,“程侯太過謙了。在下今日冒昧求見,是想請程侯見一個人。”
    程宗揚心頭微動,“哦?”
    “瑤池宗的奉玦仙子,白霓裳。”趙歸真道:“程侯若是有意,在下這便請白仙子出來。程侯若是不愿見面,就當在下沒提。”
    程宗揚攤開手笑道:“趙煉師,我跟瑤池宗沒有什么交情,與白仙子更是素不相識,見面能有什么好談的?”
    趙歸真沒想到他連緣由都不問,便一口回絕,不禁大感為難。
    忽然程宗揚話鋒一轉,“要不……看在你的面子上?”
    趙歸真一怔,隨即笑道:“就請程侯看在貧道的面子上,見白仙子一面!”
    把人情討到手,程宗揚不再擺什么架子,當即表示這會兒正好有時間,大家交個朋友。
    趙歸真施禮告退,離開靜室。
    片刻后,一個頭戴玉葉花冠,白衣勝雪的女子輕煙般踏入室內。
    瑤池宗三位仙子,奉玦、奉琮、奉瓊,分別掌管宗門典儀上供奉的玦、琮、瓊三件法器。奉玦仙子白霓裳位居首席,不出意外的話,她也是瑤池宗未來的宗主。
    白霓裳年紀比朱殷略長,杏眼丹唇,膚若凝脂,白衣仿佛繚繞著絲絲縷縷的仙氣,望之如神仙中人,不愧仙子之名。不過比起朱殷的鮮妍明艷,白霓裳氣質更加沉靜內斂,雖然豐姿秾艷,但舉止溫文優雅,柔和平易。
    白霓裳稽首施禮,“霓裳見過程侯。”
    程宗揚起身拱手,“白仙子。”
    兩人屈膝對坐,白霓裳開口道:“今日冒昧求見,霓裳有一事相詢,還請程侯不吝賜告。”
    “仙子請講。”
    “敢問程侯,可知道敝師妹朱殷的下落?”
    程宗揚愕然道:“朱仙子出事了嗎?不知道啊。”
    白霓裳望著他,美目微微一瞬,“不敢相瞞,霓裳聽到傳,說敝師妹在太泉得罪了程侯……”
    白霓裳沒有再說下去,但話中意味分明。
    “黑魔海說的吧?”程宗揚憤然說道:“那幫人道德品質極壞!有一個算一個,全是缺德冒煙的家伙!我跟她們認識這么久,就沒聽見她們說過一句實話!慣會捕風捉影,造謠生事!白仙子,你可千萬不能相信她們啊!”
    程宗揚鄭重其事地告誡道:“那是要吃大虧的!”
    白霓裳一時無語,半晌才道:“程侯與傳中頗不相類。”
    “你看!我就說她們沒實話吧!”程宗揚一臉不出本侯所料的表情,“她們怎么說的?”
    白霓裳道:“她們說,程侯是個謙謙君子,為人溫恭有禮,德才兼備,見識過人,是個讓人能信任的品德高尚之士。”
    “咳咳!咳咳咳……”程宗揚劇烈地咳嗽起來。
    劍玉姬這賤人,你栽贓就好好栽贓,沒事兒你瞎吹什么牛逼?我要是說你說的對,還怎么揭穿你們這幫反派的丑惡嘴臉?要是說你說的不對吧,怎么又感覺怪怪的?
    “她們說的……欸,仙子此行就是為這件事嗎?”
    白霓裳望著他的眼睛道:“還有君長老。”
    程宗揚訝道:“君長老也出事了?”
    白霓裳搖了搖頭,無奈地輕嘆一聲,認真道:“君長老與朱師妹是我瑤池宗要緊人物,霓裳此行是想與程侯開誠布公,分說明白。若程侯知道下落,還請如實相告。”
    程宗揚微笑道:“如果我不說,仙子是不是就要與窺基大師合作,聯手取我的小命呢?”
    白霓裳道:“我瑤池宗以清凈修行為本,向來潔身是好,超脫俗世之外,從不愿牽涉太多恩怨糾葛。”
    “這么說,仙子不會與窺基大師合作了?”
    白霓裳靜靜望著他,“事關同門生死,敝宗不會假手于人,也絕不會置身事外。必當有恩報恩,有怨報怨。”
    程宗揚忽然道:“聽說你們瑤池宗奉玦、奉琮、奉瓊三支向來不合?敢問白仙子,是不是確有此事?”
    白霓裳坦然道:“確有齟齬,但已然事過多年。昔日我瑤池宗奉琮、奉瓊兩位長老被殤振羽毒殺,兩支弟子彼此指責,奉瓊一支的大長老甚至與外人勾結,欲對本門不利。事敗之后,大長老自盡謝罪,霓裳的師尊也引咎辭去宗主之位,由奉琮的藍仙師接任,如今風波早已平息。”
    “有個墨楓林,是哪一支的?”
    “墨楓林出自奉瓊一支,但已經脫離本門,與我瑤池宗再無瓜葛。”
    “這樣啊。”程宗揚點了點頭,“白仙子不妨去問問墨楓林。”
    白霓裳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豎掌施禮,“多謝程侯。霓裳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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