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想聽弊端,或者是不一樣的評價。
蕭然握著魚竿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水面上蕩開的漣漪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比平時沉了些:
“世伯要是想聽不一樣的,那我就說點后世可能有人琢磨的話。”
“有后人看這事,未必全夸‘仁政’,說不定會說,這是‘政治作秀’。”
蕭然側頭看了眼李世民,見對方沒動怒,只是挑眉等著聽下去,才繼續說道:
“他們會說,世伯當初縱的,本就不是十惡不赦的死囚――之前世伯親自核過名冊,放的都是情有可原、有悔意的人,不是真的把所有待決死囚都放了。”
“旁人會覺得,這是‘提前篩好了人’,知道這些人大概率會回來,才敢做縱囚的事,說到底是為了顯‘仁君’的名聲,不是真的信‘所有人心有善念’。”
魚竿在手里輕輕晃了晃,蕭然又補充:
“還有人會說,給路費、發驛路券,甚至后續安排有手藝的人去工坊――這些周全,固然是仁政,可在旁人眼里,也像‘怕出岔子’的鋪墊。”
“怕有人逃了,壞了‘君民互信’的名頭,所以提前把后路鋪好,讓這些人‘不得不歸’‘歸了有好處’,算不得是純粹的‘信任’。”
他伸手撥了撥水面的浮漂,聲音放輕了些:
“當然,這些話不是說世伯做得不對――仁政落地,本就不能賭‘萬一’,得周全,得讓百姓看到回頭的路,不然就是不負責任。”
“可后世看歷史,總愛挑‘不純粹’的地方,他們不會身處貞觀的處境,不會知道世伯夜里琢磨‘會不會有逃的’時的顧慮,只會站在遠處,說‘這是演給天下人看的’。”
李世民盯著水面的浮漂,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魚竿,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笑:
“倒是敢說,不過你說得對,后世看前朝,總隔著一層霧,哪能知其中的難處?”
“我當初縱囚,是想試試‘仁能化人’,可也沒傻到拿國法當兒戲,篩掉十惡不赦的,是護百姓,也是護這‘仁政’的根基。”
“若真放了弒親謀逆的,他們逃了,受苦的還是百姓,那才是真的錯了。”
“世伯心里清楚就好。”
蕭然也笑了,“其實這些‘不一樣的評價’也不是壞事――往后的君主若想學‘縱囚’,看到這些話,就會明白,仁政不是‘演一場戲’,得真的選對人、鋪好路、扎好民心的根,不然學了表面,只會弄巧成拙。”
“從這點看,這些‘壞話’,倒比全是贊歌更有用。”
水面上的浮漂猛地往下沉了沉,兩人同時抬手,魚竿彎起一道好看的弧度,池邊的風帶著秋涼,卻沒吹散這席坦誠的話。
一個君主聽著后世對自己仁政的“挑刺”,一個來自后世的人說著歷史背后的權衡,倒比滿朝贊歌更顯真切。
李世民釣到的魚比蕭然的大,這讓李世民心情大好。
不遠處來了一匹馬,是長安城的信送來給李世民的。
看到有人來,張阿難過去接過書信。
把書信給李世民。
李世民放下魚竿打開書信,內容很短,但是看完讓李世民神情很復雜。
指腹按在“頡利可汗”“時日無多”幾個字上,墨痕仿佛都被按得深了些。
最初,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瞳孔微縮,像是沒料到這消息來得這樣快,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銳光。
那是當年渭水之盟對峙、定襄之戰決勝時,看向這個老對手的眼神,只是轉瞬便散了,化作一片沉沉的悵然。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信紙空白處,像是透過那薄薄的紙,看到了當年被擒的頡利可汗。
那個曾率突厥鐵騎逼近長安的草原霸主,在太極殿上雖垂首卻未完全臣服的模樣。
嘴角原本因釣魚獲勝揚起的淺弧,慢慢壓平,連面部的肌肉都似松了幾分,沒了之前的輕快,只剩一種“一個時代要落幕”的欷[。
目光飄向遠方的田埂,那里秋草泛黃,風吹過便輕輕晃動。
恍惚間竟像是看到了當年漠北的草原,旌旗獵獵,馬蹄聲碎,他與頡利隔著軍陣對峙,彼此眼中都是不肯退讓的鋒芒。
呼吸微微沉了沉,他將書信緩緩疊起,疊得比平時規整,卻也慢了許多。
指節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只是捏著書信的力度,仍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鄭重。
不是對敵人的恨意,而是對一個陪大唐走過最艱難歲月的老對手的尊重,是對那些金戈鐵馬、終成過往的復雜回望。
蕭然看了看,之前的李世民都挺高興的,一下子惆悵起來了。
“世伯,什么事情讓你如此沉重啊?”
李世民把書信遞給張阿難,“頡利時日無多了!”
“阿難,安排御醫去看看,能醫治就盡可能醫治吧!”
“是!”張阿難有走到送信人旁邊,說了幾句。
“現在是貞觀七年,應該能熬到貞觀八年”蕭然記得史書上是這樣說的。
“這個你也知道?”李世民看向蕭然。
“猜的,我覺得應該是這樣。”
“你這樣說,估計就是了。”李世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蕭然說的肯定錯不了。
“這些人和世伯生在一個時代是真倒霉!”蕭然笑起來。
“這些人?還有誰?”李世民好奇。
“李密,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劉武周,薛舉,羅藝.”蕭然略微停頓,“對了還有隱太子!”
前面說的好好的,聽到隱太子,李世民也是一陣無語。
“也就是你小子,敢如此胡說八道!”李世民知道蕭然是開玩笑,也沒有放在心上。
“沒有世伯,這些人或許都有機會大展宏圖,特別是竇建德和隱太子!”
“哼!竇建德暫且不提,隱太子怕難哦!”李世民看著水面。
“沒有世伯,隱太子確實很難在這些人里面脫穎而出,大唐哪怕是最后贏了,應該也不會太輕松的。”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揚,蕭然這話讓李世民很受用。
“其實,如果藥師他們在,應該問題也是不大的。”李世民很認可李靖的軍事能力。
“變數挺大的!”李建成不差,李淵也是,比起來李世民來差點意思。
“后世應該也有不少人罵我吧!玄武門之變.”
“這話說的,這包罵你的,你把貞觀時期打造成盛世,史官也不會記錄你是順位繼承的。”
李世民忍不住白了蕭然一眼不想說話,“你要是不會說話,就別說!煩!”
“哈哈哈!”蕭然忍不住大笑起來。
“世伯,你的偶像是漢文帝是吧!”
“嗯,怎么了?”李世民沒有否認。(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