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聲音在靜得能聽見燭花噼啪的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劉德昌猛地睜開眼,昏黃的燭光照在他臉上,渾濁的眼珠里先是閃過一絲被驚擾的煩躁,隨即沉了下來。
他抬起手,粗短的手指攥住女子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女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卻很快強迫自己放松。她微微仰頭,睫毛快速顫動著,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連聲音都帶上了刻意的柔軟:“老爺您累了……”
那女子盛著滿得要溢出來的委屈,像被雨水打蔫的花,連掙扎都透著無力。
燭火突然跳了一下,女子的手指慢慢松開,錦緞恢復了平整,只留下幾道淺淺的指印,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閉嘴!”劉德昌一巴掌扇過去,隨即又抱住她,“我的寶貝兒,老爺不是故意的......”他的手摸向床頭的錢袋,“這些銀子你拿去......”
小妾接過錢袋掂了掂,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老爺對妾身最好了......”
陳九斤拉著劉夫人悄悄退開。
回到廂房后,劉夫人終于崩潰地哭出聲:“那個賤人!她根本不愛他!她只愛他的錢!”
“但你愛過他嗎?”陳九斤突然問道。
劉夫人愣住了,眼淚掛在蒼白的臉上:“當年他求娶我時,還是個清瘦的舉人......”她的目光變得恍惚,“后來他變了,變得越來越......”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袖上褪色的繡紋,眼神漸漸飄向遠方。燭火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映出一雙含淚的眸子。
“那年杏花微雨...”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么,”他穿著半舊的青衫站在我家門前,手里捧著一枝帶著晨露的桃花。那桃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還沾著雨水...”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意,仿佛又看見了當年的場景。
“我家不過是小門小戶,父親是個落第的秀才。而他...他剛剛中了舉人,前途無量。”
劉夫人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所有人都說他瘋了,放著那么多官家小姐不娶,偏要娶我這個窮秀才的女兒...”
燭火突然噼啪作響,爆出一個明亮的火花。
“新婚那晚,他握著我的手說...”劉夫人的聲音哽咽了一下,“說要讓我做天下最幸福的娘子。等他做了官,定要在院子里為我栽滿桃花,讓我年年都能看見...”
她的眼淚終于落下來,滴在手背上,燙得驚人。
“頭兩年,他待我確實極好。”劉夫人的眼神溫柔起來,“記得有一次我隨口說喜歡城南胭脂鋪的杏花色口脂,第二日下衙,他就頂著大雨給我買了回來,自己卻淋得透濕...”
陳九斤注意到,她說這些時,手指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唇,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那盒口脂的芬芳。
“后來他補了縣丞的缺,俸祿多了些,家里日子也好過起來。”
劉夫人的聲音漸漸低沉,”那時他每日下衙回來,總會偷偷在袖子里藏一塊衙門發的冰酪給我...”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甜蜜,隨即又黯淡下去:“直到...直到他升了通判,第一次收了周家的銀子...”
陳九斤目光一凝。周家——正是當初在青萍縣被他端掉的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