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殘破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
陳九斤一把拽住王振的領口,將他狠狠抵在燈柱上。
“王統領,”陳九斤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今日若非那位黑衣義士出手,蕭景睿早已命喪黃泉。若再有下次——”
他猛地收緊手指,王振的喉嚨里擠出窒息的“咯咯“聲,“本官便奏明圣上,說你私通刺客,意圖滅口!”
王振瞳孔驟縮,額角滲出冷汗,卻強堆諂笑:“大人明鑒!實在是刺客狡猾,趁夜黑風高……”
“狡猾?王統領三番五次留有防守漏洞,莫非是受人指使?”陳九斤冷笑道。
王振臉色瞬間慘白。
遠處囚車旁,蕭景睿忽然咳嗽一聲,沙啞的嗓音帶著譏諷:“陳大人何必動怒?有人想讓我死,有人想讓我活……倒是比戲臺子還熱鬧。”
陳九斤松開手,任由王振癱軟滑坐在地。
他轉身走向囚車,靴底碾過地上未干的血跡——那是刺客留下的。
“蕭將軍倒是鎮定。”陳九斤低聲道,“莫非早知有人要殺你?”
蕭景睿仰頭望天,鐵鏈嘩啦作響:“我若死了,誰替你們皇帝簽那份和約?”他忽然咧嘴一笑,“陳大人,這一路……可要護好我這顆腦袋。”
三日后,押送隊伍翻過蒼狼山,眼前景象讓所有人勒馬駐足——
云州城墻塌了半邊,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廢墟中,護城河飄著腫脹的尸體,烏鴉啄食著城垛上懸掛的殘肢。
風裹挾著腐臭撲面而來。
“云州……淪陷了?”王震震驚不已,半個多月前,他們經過時還是一副國泰民安的景象。
陳九斤沉默不語,起義軍居然打到了京城附近。
城門口,衣衫襤褸的百姓排成長隊,腰間別著柴刀的人不在少數。
他們眼神麻木,卻在看到官兵時迸出刻骨恨意。
“大人!”一名州判官小跑而來,官袍沾滿泥漿,“下官奉命接應!盧將軍已收復此城,只是……”
他瞥了眼囚車中的蕭景睿,壓低聲音,“赤眉軍屠了知府滿門,糧倉也燒了。”
“收復?”蕭景睿突然大笑,“怕是義軍搶夠了自己撤走,留給你們一座空城吧?”
判官臉色鐵青,陳九斤卻注意到城墻根下的一幕:幾個孩童蹲在廢墟里,用木棍翻找著什么。
突然一個孩子歡呼舉起半截焦黑的人腿骨,其余人一擁而上爭搶。
他胃里翻涌,想起離開青萍縣時,學堂里稚嫩的讀書聲,集市上百姓排隊買糧的井然有序……
“進城。”他冷聲下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刀柄。
云州衙門前,殘破的官旗在暮色中無力垂落。
原本該有衙役值守的朱漆大門,如今站著兩排披甲執銳的軍士,刀鞘上還沾著未擦凈的血跡。
“陳大人到——”
隨著傳令兵嘶啞的喊聲,盧將軍帶著十余名親衛大步迎出。
這位駐軍統帥名叫盧定邊,身著半舊鎧甲,腰間卻懸著御賜的金魚袋,粗獷的臉上堆出幾分客套的笑意。
“陳大人一路辛苦!這鬼地方現在連個端茶倒水的書吏都找不出來,只好委屈各位將就了。”
陳九斤掃視四周。
本該繁忙的衙門廊下空無一人,六房書吏的值房門窗洞開,里面桌椅翻倒,地上還留著大片褐色的污漬。
一陣風吹來,卷起幾張沾血的公文殘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