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王寶孫,年紀才十三四歲,外號“倀子”,最受皇帝寵信,參與朝政,即使是王唅之、梅蟲兒這類寵臣,也比不過他。他控制大臣,修改詔書,甚至騎馬進入宮殿,斥責皇帝;公卿大臣見到他,沒有不嚇得不敢出聲的。
吐谷渾王伏連籌侍奉北魏時禮數周全,但在自己的國家里,設置百官,都仿照皇帝的制度,對鄰國發號施令時用皇帝的名義。北魏宣武帝派使者去責備他,最終還是寬恕了他。
冠軍將軍、驃騎司馬陳伯之再次領兵攻打壽陽,北魏彭城王元勰率軍抵抗。北魏援軍還沒到,汝陰太守傅永率領本郡三千士兵救援壽陽。陳伯之在淮河渡口防守得很堅固,傅永在距離淮河渡口二十多里的地方,把戰船拉到汝水南岸,用水牛牽引戰船,徑直向南奔向淮河,下船后立即渡江。傅永的軍隊剛登上淮河南岸,南齊的軍隊也到了。恰逢天黑,傅永暗中率軍進入壽陽城,元勰非常高興,說:“我向北眺望援軍很久了,擔心再也見不到洛陽,沒想到你能趕來!”元勰讓傅永領兵進入壽陽城內,傅永說:“我這次來,是想擊退敵人;如果按您的命令進城,就是和殿下一起被困在城里,這不是救援的本意啊!”于是率軍駐守在城外。
秋季,八月十八(乙酉日),元勰部署將士,和傅永合力在肥口進攻陳伯之,大敗南齊軍隊,斬殺九千人,俘虜一萬人。陳伯之脫身逃回南齊,淮南地區從此歸入北魏。
北魏派遣鎮南將軍元英領兵救援淮南,還沒到,陳伯之已經戰敗,北魏宣武帝召元勰返回洛陽。元勰多次上奏辭去大司馬、兼任司徒的職位,請求返回中山(元勰的封地),宣武帝不同意。北魏任命元英代理揚州事務,不久后任命王肅為都督淮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持符節接替元英。
八月二十七(甲辰日)夜里,皇宮發生火災。當時皇帝外出還沒回來,宮內的人無法逃出,宮外的人不敢擅自開門救火。等到門打開時,尸體堆積如山,燒毀的房屋有三千多間。
當時,受皇帝寵信的侍從都被稱為“鬼”。有個叫趙鬼的寵臣,能背誦《西京賦》,對皇帝說:“柏梁臺(漢武帝時宮殿)被燒毀后,就修建了建章宮(漢武帝時宮殿,規模更大)。”皇帝于是大規模修建芳樂殿、玉壽殿等宮殿,用麝香涂抹墻壁,雕刻裝飾極盡華麗。工匠們從夜晚忙到天亮,還是趕不上皇帝要求的速度。
皇宮內的服飾、用具,都挑選最珍貴奇特的,國庫中儲存的舊物,根本不夠用。皇帝派人高價收購民間的金銀珠寶,價格都比平時高幾倍。建康城的酒稅都折算成黃金繳納,還是無法滿足需求。皇帝讓人把金子鑿成蓮花形狀,貼在地上,讓潘貴妃在上面行走,說:“這是‘步步生蓮花’啊。”他又下令征收雉頭(用野雞頭上的羽毛制成的帽子)、鶴氅(用仙鶴羽毛制成的外套)、白鷺羽毛制成的飾品。寵臣們趁機作惡謀利,征收時按一戶征收,卻要求繳納十戶的數量,又各自到州縣強迫百姓繳納,收取現錢后卻不上交朝廷,地方官員都不敢說話,只能再次向百姓征收。這樣的情況接連不斷,百姓被壓榨得走投無路,在路上痛哭流涕。
軍主吳子陽等人領兵出三關(指平靖關、武勝關、九里關)侵犯北魏,九月,與北魏東豫州刺史田益宗在長風城交戰,吳子陽等人戰敗返回。
蕭懿進京救援時,蕭衍派親信虞安福快馬去勸說蕭懿:“平定叛賊后,您會立下無法賞賜的大功。在賢明君主手下,這樣的功勞尚且難以安身;何況現在是混亂的朝廷,您憑什么保全自己!如果平定叛賊后,您仍領兵入宮,效仿伊尹、霍光(廢黜昏君、擁立明君)的舊事,這是萬世難逢的機會。如果您不想這樣做,就上表請求返回歷陽,借口抵御外敵留在外地,這樣您的威勢會震懾朝廷內外,誰敢不聽從!一旦放棄兵權,接受朝廷的高官厚爵,地位雖高卻沒有民心支持,日后必定后悔。”長史徐曜甫也苦苦勸說,蕭懿都沒有聽從。
崔慧景死后,蕭懿擔任尚書令。他有九個弟弟:蕭敷、蕭衍、蕭暢、蕭融、蕭宏、蕭偉、蕭秀、蕭憺、蕭恢。蕭懿憑借大功位居朝廷高位,蕭暢擔任衛尉,掌管皇宮鑰匙。當時皇帝出入宮廷毫無節制,有人勸蕭懿趁皇帝外出時起兵廢黜他,蕭懿不同意。寵臣茹法珍、王唅之等人忌憚蕭懿的權勢,對皇帝說:“蕭懿將要效仿隆昌年間(蕭鸞廢黜郁林王)的舊事,陛下的性命危在旦夕。”皇帝相信了他們的話。徐曜甫得知后,暗中在江邊準備好船只,勸蕭懿向西逃往襄陽。蕭懿說:“自古以來人都有一死,哪有尚書令背叛逃跑的道理!”他的弟弟、侄子都為他做了防備。冬季,十月十三(己卯日),皇帝在尚書省賜毒酒給蕭懿。蕭懿臨死前說:“我的弟弟在雍州,他會成為朝廷的大憂患。”蕭懿的弟弟、侄子都逃到街巷里躲藏,沒有人告發他們;只有蕭融被抓獲,處死。
十月二十一(丁亥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司徒,錄尚書事(總領尚書省事務);元勰堅決推辭,最終還是沒能推辭掉。元勰一向喜歡清靜淡泊,不貪圖權勢利益。北魏孝文帝看重他的才干,所以把大權交給了他,即使孝文帝有遺詔允許他退休,他還是被宣武帝挽留。元勰常常違背自己的心愿,時常悲傷嘆息。他風度儀表優美,端莊嚴肅如同神明,行舉止合乎禮儀,與人交談歡笑時,觀看的人都會忘記疲倦。他推崇文學歷史,處理完公務后,就不停地讀書瀏覽。他小心謹慎,從未有過失;即使閑居獨處,也沒有懈怠的神情。他敬重儒雅之士,真心實意地以禮相待。他清正節儉,家中從沒有因私事來拜訪的人。
十一月初三(己亥日),北魏東荊州刺史桓暉入侵南齊,攻下下笮戍(地名),有兩千多戶人家歸附北魏。桓暉是桓誕的兒子。
起初,皇帝懷疑雍州刺史蕭衍有謀反之心。直后(宮廷侍衛官)滎陽人鄭植的弟弟鄭紹叔擔任蕭衍的寧蠻長史,皇帝派鄭植以探望鄭紹叔為名,去刺殺蕭衍。鄭紹叔得知后,暗中告訴了蕭衍,蕭衍在鄭紹叔家擺酒,開玩笑對鄭植說:“朝廷派你來謀害我,今天正好空閑宴飲,是下手的好機會啊。”賓主都大笑起來。蕭衍又讓鄭植參觀城池、府庫、士兵、武器、戰船,鄭植離開后,對鄭紹叔說:“雍州的實力,不容易圖謀啊。”鄭紹叔說:“兄長回去后,好好對天子說:如果想攻取雍州,我鄭紹叔請求率領這些人應戰!”鄭紹叔送鄭植到南峴(地名),兩人相擁痛哭后分別。
等到蕭懿被殺,蕭衍得知消息,連夜召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人到家中商議對策。王茂是王天生的兒子;柳慶遠是柳元景弟弟的兒子。十一月初九(乙巳日),蕭衍召集僚屬說:“昏君暴虐,惡行超過商紂王,我要和你們一起除掉他!”當天,蕭衍樹立旗幟召集部眾,得到一萬多名士兵、一千多匹戰馬、三千艘戰船。他取出之前沉入檀溪的木材、竹子來裝備戰船,用茅草修補船只,事情很快就辦好了。將領們爭搶船櫓,呂僧珍拿出之前私下準備的船櫓,每艘船分配兩張,爭搶才停止。
當時,南康王蕭寶融擔任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胄代理府州事務,皇帝派輔國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山陽率領三千士兵去荊州赴任,讓他聯合蕭穎胄的軍隊襲擊襄陽。蕭衍知道了這個謀劃,派參軍王天虎去江陵,給荊州州府的官員們都送了信,聲稱:“劉山陽向西進軍,要同時襲擊荊州和雍州。”蕭衍趁機對將領們說:“荊州人一向畏懼襄陽人,再加上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怎會不暗中與我們聯合!我聯合荊州、雍州的兵力,大張旗鼓向東進軍,即使讓韓信、白起復活,也無法為建康謀劃;何況是昏君指揮那些‘刀敕’之徒呢!”蕭穎胄等人收到信后,猶豫不決。劉山陽到達巴陵,蕭衍又讓王天虎送信給蕭穎胄和他的弟弟南康王友(官職)蕭穎達。王天虎出發后,蕭衍對張弘策說:“用兵的道理,攻心為上。之前派王天虎去荊州,給每個人都送了信。這次派使者乘驛馬加急前往,只給蕭穎胄兄弟送了兩封函件,信中說‘具體情況由王天虎口頭說明’;等他們問王天虎時,王天虎卻什么也說不出來,王天虎是蕭穎胄的心腹,他們那邊一定會認為蕭穎胄和王天虎一起隱瞞事情,這樣人人都會產生懷疑。劉山陽被眾人的論迷惑,必定會與蕭穎胄互相猜忌,蕭穎胄進退兩難無法自證清白,必然會加入我們的謀劃。這就是用兩封空函平定一個州啊。”
劉山陽到達江安,遲疑了十多天,不繼續前進。蕭穎胄非常害怕,想不出辦法,連夜派人叫來西中郎城局參軍安定人席闡文、咨議參軍柳忱,關起門來商議對策。席闡文說:“蕭衍在雍州招兵買馬,不是一天兩天了。江陵人一向畏懼襄陽人,再加上兵力懸殊,即使能打敗蕭衍,日后也不會被朝廷容忍。現在如果殺了劉山陽,和雍州一起起兵,擁立天子來號令諸侯,就能成就霸業!劉山陽遲疑不進,是不信任我們。現在斬了王天虎送給劉山陽,就能消除他的疑心。等他來了再對付他,沒有不成功的。”柳忱說:“朝廷越來越狂妄悖逆,京城的權貴們沒有不嚇得不敢出聲的。現在我們幸好駐守外地,能暫時安穩。雍州的事,朝廷是想借劉山陽的手來消滅蕭衍。難道沒看到蕭懿尚書令嗎?他率領幾千精兵,最終還是被一群奸臣陷害,災禍接連不斷。‘不忘記過去的教訓,才能作為未來的借鑒。’況且雍州士兵精銳、糧草充足,蕭衍的才能蓋世,肯定不是劉山陽能抵擋的。如果劉山陽被打敗,荊州又會因作戰失利被追責,進退兩難,應當深思啊。”蕭穎達也勸蕭穎胄聽從席闡文等人的計策。第二天清晨,蕭穎胄對王天虎說:“你和劉山陽認識,現在不得不借你的頭用用!”于是斬了王天虎,把他的頭送給劉山陽看,又征調百姓的車馬、耕牛,聲稱要出兵討伐襄陽。劉山陽非常高興。
十一月十八(甲寅日),劉山陽到達江津(地名),獨自乘車、穿著便服,帶著幾十個隨從去見蕭穎胄。蕭穎胄派前汶陽太守劉孝慶等人在城內埋伏士兵,劉山陽一進門,就被當場殺死在車里。副軍主李無履收攏殘余部眾請求投降。
柳忱是柳世隆的兒子。蕭穎胄擔心西中郎司馬夏侯詳不同意起兵,把這件事告訴了柳忱,柳忱說:“這很容易!最近夏侯詳向我家求婚,我還沒答應。”于是把女兒嫁給夏侯詳的兒子夏夔,然后把起兵的謀劃告訴夏侯詳,夏侯詳同意了。十一月十九(乙卯日),蕭穎胄以蕭寶融的名義下令戒嚴,又下令赦免囚犯,施行恩惠,頒布獎賞條例。十一月二十(丙辰日),任命蕭衍為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十一月二十一(丁巳日),任命蕭穎胄為都督行留諸軍事(統領留守和進軍的軍隊)。蕭穎胄有度量和才干,起兵后,能虛心待人、托付重任,眾人都真心歸附他。他認為別駕南陽人宗夬、同郡中兵參軍劉坦、咨議參軍樂藹被州中百姓信任,軍府的謀劃事務,每件事都向他們咨詢。蕭穎胄、宗夬各自獻出私人的錢財、糧食,還借貸富人的財物來資助軍隊。長法寺的僧人一向富有,鑄造了幾千兩黃金龍埋在土里,蕭穎胄取出這些黃金,用來充當軍費。
蕭穎胄派人把劉山陽的頭送給蕭衍,還說現在年月不吉利,應當等到明年二月再進軍。蕭衍說:“起兵之初,靠的是士兵們一時的勇猛銳氣。事情接連推進,還怕眾人產生疑慮懈怠;如果駐軍等待一百天,必定會出現后悔和差錯。況且十萬士兵駐守不動,糧草自然會耗盡;如果有年輕人提出不同意見,大事就會失敗。何況計劃已經確定,怎能中途停止!過去周武王討伐商紂王,行軍時違背太歲方位,難道還會等待吉利年月嗎!”
十一月二十二(戊午日),蕭衍上奏表勸南康王蕭寶融稱帝,蕭寶融沒有同意。十二月,蕭穎胄和夏侯詳向建康的百官以及各州郡長官發布檄文,列舉皇帝和梅蟲兒、茹法珍的罪狀。蕭穎胄派冠軍將軍天水人楊公則向湘州進軍,西中郎參軍南郡人鄧元起向夏口進軍。軍主王法度因不進軍被罷免官職。十二月初九(乙亥日),荊州的將領僚屬再次勸蕭寶融稱帝,蕭寶融還是不同意。夏侯詳的兒子驍騎將軍夏亶擔任殿中主帥(宮廷侍衛官),夏侯詳暗中召他回來,夏亶從建康逃到江陵。十二月二十六(壬辰日),夏亶到達江陵,聲稱奉德皇太后的命令:“南康王應當繼承皇位,但目前還需平定京城,暫時不稱帝;可封他為宣城王、相國、荊州牧,加授黃鉞(象征軍事大權),選拔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國的建制不變。等軍隊進逼京城附近,相關官員要準備好皇帝的儀仗去迎接。”
竟陵太守新野人曹景宗派親信勸說蕭衍,建議迎接南康王蕭寶融到襄陽定都,先確立皇帝尊號,再出兵北伐;蕭衍沒有聽從。王茂私下對張弘策說:“現在把南康王放在別人手里,對方會扶持天子來號令諸侯,您(指蕭衍)進軍就會被別人支配,這難道是長久之計嗎!”張弘策把這話告訴蕭衍,蕭衍說:“如果今后大事不成功,我們本就會同歸于盡;如果成功,我的威勢會震懾天下,誰敢不聽從,難道會平庸地受別人擺布嗎!”
起初,陳顯達、崔慧景叛亂時,人心不安。有人向上庸太守杜陵人韋睿詢問時事,韋睿說:“陳顯達雖是老將,但不是能安定天下的人才;崔慧景經歷的事多,卻懦弱無武勇,他們被滅族是應當的。能平定天下的人,恐怕一定是我們雍州的刺史(指蕭衍)吧?”于是派兩個兒子主動去結交蕭衍。等到蕭衍起兵,韋睿率領兩千郡兵日夜兼程趕來投奔。華山太守藍田人康絢也率領三千郡兵趕赴蕭衍軍中。馮道根當時正在為母親守喪,聽說蕭衍起兵,率領鄉里能當兵的子弟全部前去投奔。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也起兵響應蕭衍。柳惔是柳忱的哥哥。
皇帝聽說劉山陽被殺,下詔討伐荊州、雍州。十二月初十(戊寅日),任命冠軍長史劉澮為雍州刺史;派遣驍騎將軍薛元嗣、制局監暨榮伯率領軍隊,以及運送糧草的一百四十多艘船只,護送郢州刺史張沖,讓他抵御西邊的蕭衍軍隊。薛元嗣等人因劉山陽被殺的事心存戒備,懷疑張沖,不敢前進,停在夏口浦;聽說西邊的軍隊將要到來,才一起進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正要返回建康,到達郢州時,皇帝下令讓他留守魯山,任命他為驍騎將軍。張沖與房僧寄結盟,派軍主孫樂祖率領幾千人協助房僧寄防守魯山。
蕭穎胄給武寧太守鄧元起寫信,招他前來。張沖一向對鄧元起很好,眾人都勸鄧元起返回郢州,鄧元起卻對眾人高聲說:“朝廷暴虐,誅殺輔政大臣,小人掌權,士大夫的出路都被斷絕了。荊、雍二州共同起兵舉大事,還怕不能成功嗎!況且我的老母親在西邊(指荊州),如果事情不成,我不過是被昏君殺死,至少能免去不孝的罪名。”當天就整理行裝上路,到達江陵后,被任命為西中郎中兵參軍。
湘州行事張寶積發兵堅守,不知該歸附哪一方。楊公則攻克巴陵后,進軍白沙,張寶積害怕了,請求投降,楊公則進入長沙,安撫接納了他。
這一年,北秦州刺史楊集始率領一萬多人從漢中向北出發,計劃收復原來的領地。北魏梁州刺史楊椿率領五千步兵、騎兵駐守下辯,給楊集始寫信,向他陳明利害,楊集始于是又率領一千多部眾投降北魏。北魏恢復了他的爵位,讓他回去駐守武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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