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有位老尼姑居住在神都麟趾寺,和嵩山人韋什方等人用妖術迷惑民眾。老尼姑自稱凈光如來,說能預知未來;韋什方自稱是三國吳赤烏元年出生的。還有一位老胡人也自稱五百歲,說見過薛師(懷義)二百年了,薛師的容貌越來越年輕。太后十分信任器重他們,賜韋什方姓武。秋季七月初一,任命韋什方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制書中說他:“超過上古的廣成子,勝過漢朝的河上公。”八月,韋什方請求返回嵩山,太后下制書罷免他的官職并遣送回去。
十六日,任命王孝杰為瀚海道行軍總管,仍受朔方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的調度。
十七日,任命司賓少卿姚璹為納;左肅政中丞原武人楊再思為鸞臺侍郎,洛州司馬杜景儉為鳳閣侍郎,一并擔任同平章事。
豆盧欽望請求九品以上的京官繳納兩個月的俸祿來供給軍隊,他發出文書通知百官,讓大家上表朝廷。百官只是前去參拜,不知道是什么事。拾遺王求禮對豆盧欽望說:“您俸祿豐厚,繳納兩個月俸祿沒什么關系;低級官員生活貧困,為什么不讓他們知道就強行奪取呢?”豆盧欽望嚴肅地拒絕了他。上表后,王求禮進說:“陛下富有天下,軍隊和國家都有儲備,何必依靠九品低級官員的俸祿來奪取呢!”姚璹說:“王求禮不識大體。”王求禮說:“像姚璹這樣的人,就是識大體的嗎?”這件事最終擱置下來。
二十六日,鸞臺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綜因事獲罪,流放到振州。
武三思率領四方蠻族酋長請求用銅鐵鑄造天樞,立在端門之外,銘刻太后的功德,貶斥唐朝、稱頌周朝;任命姚璹為督作使。各國胡人籌集錢財百萬億,買銅鐵還不夠,就征收民間的農具來補足。
九月初一,發生日食。殿中丞來俊臣因貪污獲罪,被貶為同州參軍。王弘義流放到瓊州,他謊稱有太后的敕令召回自己,走到漢北時,侍御史胡元禮遇到他,核查后發現他的奸情,將他杖打致死。
內史李昭德依仗太后的信任,十分專權任性,很多人都怨恨他。前魯王府功曹參軍丘愔上奏疏攻擊他,大致說:“陛下在天授年間以前,大事都親自決斷。自從長壽年間以來,委任李昭德,讓他參與機密事務,他卻對事情的可行與否隨意判定;有對國家有利的事,他不預先商議,等到將要執行時,才另提反對意見。他故意張揚自己的專擅行為,向眾人炫耀,把功勞歸于自己、把過錯推給別人,道義上不該這樣。”又說:“我看他的膽子比身體還大,氣息能沖上云霄。”還說:“蟻穴能毀壞大堤,針尖大的孔能放走氣體,權力一旦失去控制,再想收回就極難了。”長上果毅鄧注,又寫了幾千字的《石論》,述說李昭德專權的情況。鳳閣舍人逄弘敏把它上奏給太后,太后從此厭惡李昭德。二十一日,李昭德被貶為南賓尉,不久又被免除死罪流放。
太后拿出一枝梨花給宰相看,宰相們都認為是祥瑞。只有杜景儉說:“現在草木枯黃落葉,而這枝梨花卻重新開花,陰陽失調,過錯在我們這些臣子。”于是叩拜請罪。太后說:“你真是宰相啊!”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任命文昌右丞李元素為鳳閣侍郎,右肅政中丞周允元為檢校鳳閣侍郎,一并擔任同平章事。周允元是豫州人。
嶺南獠人反叛,朝廷任命容州都督張玄遇為桂、永等州經略大使前去討伐。
天冊萬歲元年(乙未,公元695年)
正月初一,太后加尊號為“慈氏越古金輪圣神皇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證圣。
周允元與司刑少卿皇甫文備上奏說內史豆盧欽望、同平章事韋巨源、杜景儉、蘇味道、陸元方依附李昭德,不能糾正他的過失。豆盧欽望被貶為趙州刺史,韋巨源被貶為麟州刺史,杜景儉被貶為溱州刺史,蘇味道被貶為集州刺史,陸元方被貶為綏州刺史。
當初,明堂建成后,太后命令僧人懷義用夾纻工藝制作大佛像,佛像的小拇指中還能容納幾十個人,在明堂北面建造天堂來安放佛像。天堂剛動工就被風吹倒了,又重新建造,每天役使一萬人,從江嶺一帶采伐木材,幾年之間,花費的錢財以萬億計,國庫因此耗盡。懷義花錢如糞土,太后完全聽之任之,從不詢問。每次舉行無遮大會,都要花費一萬緡錢;男女百姓聚集在一起,又散發十車銅錢讓人們爭搶,有人因相互踩踏而死。各地的公私田地住宅,很多都被僧人占據。懷義漸漸厭倦入宮,大多居住在白馬寺,他剃度了上千名身強力壯的人為僧。侍御史周矩懷疑他有奸謀,堅決請求審理他。太后說:“你先退下,我馬上讓他去你那里。”周矩回到御史臺,懷義也到了,他騎馬直接登上臺階下來,袒露腹部躺在坐榻上。周矩召集官吏準備審理他,懷義突然躍上馬逃走了。周矩把情況詳細上奏,太后說:“這個道人得了瘋病,不值得追究,他剃度的僧人,任由你處置。”于是把那些僧人都流放到邊遠各州。周矩被升任為天官員外郎。
十五日,朝廷在朝堂舉行無遮大會,在地上挖了一個五丈深的坑,用彩綢搭建宮殿,佛像都從坑里拉出來,聲稱是從地下涌出的。又殺牛取血,畫成大佛像,佛像頭部高達二百尺,聲稱是懷義刺破膝蓋取血畫成的。十六日,把佛像陳列在天津橋南,設置齋會。當時御醫沈南璆也得到太后的寵幸,懷義心里怨恨,當天晚上,他秘密燒毀天堂,火勢蔓延到明堂。大火把城中照得像白天一樣,到天亮時,明堂和天堂都被燒光了,狂風把血畫的佛像撕裂成幾百段。太后感到羞恥,就隱瞞此事,只說是宮內工匠誤燒了麻布佛像,才蔓延到明堂。當時正在舉行宴會,左拾遺劉承慶請求停止朝會和宴會來回應上天的譴責,太后準備采納。姚璹說:“從前周宣王的宣榭被燒毀,周朝的統治卻更加長久;漢武帝的建章宮被燒毀,他的盛德卻更加久遠。現在明堂是處理政事的地方,不是宗廟,不應該自我貶損。”太后于是親臨端門,像平常一樣觀看宴會。下令重新建造明堂和天堂,仍然讓懷義擔任督作使。又用銅鑄造九州鼎和十二神,都高一丈,分別安放在各自對應的方位。
天冊萬歲元年(乙未,公元695年)
此前,河內有位老尼姑白天只吃一麻一米,晚上卻宰殺豬羊宴飲作樂,收養了一百多名弟子,荒淫污穢無所不為。武什方自稱能煉制長生不老藥,太后派他乘驛車到嶺南采藥。等到明堂被燒毀,老尼姑入宮慰問太后,太后憤怒地斥責她:“你常說能預知未來,為什么不早說明堂會失火?”于是把她驅逐回河內,她的弟子和那位老胡人都逃散了。又有人揭發老尼姑的奸情,太后就又召她回麟趾寺,弟子們全部聚集后,太后下令宦官突然逮捕,把她們全部抓獲,都沒入官府做奴婢。武什方采藥回來,到偃師時聽說事情敗露,上吊zisha了。
十九日,太后把明堂失火的事祭告祖廟,下制書征求直進諫。劉承慶上奏疏,認為:“火災既然從麻布佛像開始,隨后蔓延到總章殿,所營造的佛舍,恐怕勞民傷財卻沒有益處,請停止建造。另外,明堂是統合天人關系的地方,一旦被燒毀,臣子們還有什么心情舉辦宴會!憂愁和喜悅相互沖突,會傷害性情。還有,陛下下令廣泛征求意見,允許臣子陳述治國大道,但左史張鼎卻認為現在火災蔓延到王屋山,更顯出大周的祥瑞;通事舍人逄敏上奏說,彌勒成佛時有心魔燒毀宮殿,七寶臺瞬間崩塌,這些都是諂媚虛妄的邪說,不是君臣之間的正當論。希望陛下兢兢業業,不要違背天意人心而興辦不急之務,這樣百姓就能得到庇佑,福祿無窮。”
獲嘉縣主簿彭城人劉知幾上奏表陳述四件事。其一認為:“皇業初創,如同天地開辟,繼位君主登基,百姓重新開始,這時應當借助非凡的慶典,來彰顯再造天下的恩德。現在天下太平卻大赦不斷,近則一年兩次,遠則每年都有,以至于違法悖禮之徒、無賴不仁之輩,平民以搶劫為業,官員以受賄為求。而元旦朝會時,他們期待天子的恩澤;重陽節時,又盼望皇恩降臨,結果正如他們預料的,都得到了赦免。有的罪名已經判定,即將執行刑罰,卻通過行賄求情,故意拖延,最終都得到寬恕。這導致社會上頑劣叛逆之人增多,清廉正直之人稀少,行善的人得不到恩寵,作惡的人卻獨自僥幸獲利。古語說:‘小人的幸運,就是君子的不幸。’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希望陛下從今以后,減少大赦次數,讓百姓知道禁令,奸邪之人被肅清。”其二認為:“天下九品以上的官員,每年遇到大赦,必定賜予官階勛級,以至于朝野宴集、公私聚會時,穿紅色官服的人比穿青色官服的多,象牙笏板比木質笏板多;這些人的榮耀并非因德行獲得,職位也少有靠才能晉升的,分不清誰優誰劣、誰善誰惡。希望陛下從今以后,減少私人恩惠,讓行善的人更加忠誠勤勉,無才的人都知道自我勉勵。”其三認為:“陛下臨朝執政,選拔人才過于寬泛,六品以下的清貴官職,竟被視為泥土沙礫,如果不加篩選,恐怕會玷污皇家風氣。”其四認為:“現在的州郡長官調動太快,來去匆匆如同蓬草浮萍,他們既然懷著茍且任職的想法,哪里有時間推行良政!希望從今以后,刺史任職不滿三年不得調動,同時明確考察其功過,尤其要公正獎懲。”奏疏呈上后,太后十分贊賞。當時官爵容易獲得而法律嚴峻,所以人們爭相鉆營求進,很多人陷入刑罰殺戮,劉知幾于是撰寫《思慎賦》來諷刺時弊、表明心志。二十五日,任命王孝杰為朔方道行軍總管,攻打突厥。
春季二月初一,發生日食。
僧人懷義越來越驕橫放縱,太后厭惡他。明堂被燒毀后,他內心不安,語多有不順從;太后秘密挑選了一百多名力氣大的宮女防備他。初四,在瑤光殿前的樹下將他逮捕,派建昌王武攸寧率領壯士把他毆打致死,把尸體送到白馬寺,燒成灰燼后用來造塔。
十六日,太后去掉“慈氏越古”的尊號。
三月初九,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去世。
夏季四月,天樞建成,高一百零五尺,直徑十二尺,八個面,每個面直徑五尺。底部是鐵山,周長一百七十尺,用銅鑄造蟠龍、麒麟環繞;頂部是騰云承露盤,直徑三丈,四條龍昂首挺立捧著火珠,火珠高一丈。工匠毛婆羅制作模型,武三思撰寫銘文,刻上百官和四方蠻族酋長的名字,太后親自書寫匾額,名為“大周萬國頌德天樞”。
秋季七月初二,吐蕃侵犯臨洮,朝廷任命王孝杰為肅邊道行軍大總管前去討伐。
九月初九,太后在南郊合祭天地,加尊號為天冊金輪大圣皇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冊萬歲。
冬季十月,突厥默啜派遣使者請求投降,太后很高興,冊授他為左衛大將軍、歸國公。
萬歲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
去年臘月二十五日,太后從神都出發;二月初六,在中岳嵩山封神;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萬歲登封,天下百姓不用繳納今年的租稅;舉辦九天宴會。初九,在少室山舉行禪祭;十一日,親臨朝覲壇接受朝賀;十五日,返回宮中;十六日,拜謁祖廟。
右千牛衛將軍安平王武攸緒,年輕時就有志向德行,淡泊寡欲,隨從太后封禪中岳返回后,就請求辭官,隱居在嵩山之南。太后懷疑他有詐,就答應了,來觀察他的行為。武攸緒于是在山水間悠閑度日,冬天居住在茅草屋,夏天居住在石室,完全像山林隱士。太后賞賜的以及王公大臣贈送的野服器物,他都擱置不用,上面積滿了灰塵。他買田讓奴仆耕種,和普通百姓沒有區別。
春季一月十一日,任命婁師德為肅邊道行軍副總管,攻打吐蕃。二十六日,任命婁師德為左肅政大夫,仍然主持政事。
將長安的崇尊廟改為太廟。
二月初八,尊神岳天中王為神岳天中黃帝,靈妃為天中黃后;尊夏啟為齊圣皇帝;封啟母神為玉京太后。
三月初一,王孝杰、婁師德與吐蕃將領論欽陵贊婆在素羅汗山交戰,唐軍大敗;王孝杰因此被免官為平民,婁師德被貶為原州員外司馬。婁師德在簽署公文時,驚訝地說:“官爵都沒了嗎?”接著又說:“也好,也好!”不再在意。十六日,新的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形,邊長三百尺,規模大致比原來的小。頂部安裝了鎏金鐵鳳,高兩丈,后來被大風損壞;又改為銅火珠,由群龍捧著,號稱通天宮。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萬歲通天。
大食國請求獻上獅子。姚璹上奏疏,認為:“獅子專門吃肉,從遠方傳送過來,肉既難得,又極為勞民傷財。陛下不蓄養鷹犬,停止了漁獵,怎么能對自己節儉卻對野獸優厚呢!”于是拒絕了大食國的請求。
任命檢校夏官侍郎孫元亨為同平章事。
夏季五月十二日,營州契丹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起兵反叛,攻陷營州,殺死都督趙文翙。李盡忠是孫萬榮的妹夫,兩人都居住在營州城附近。趙文翙剛愎自用,契丹發生饑荒時他不加以救濟,把酋長當作奴仆對待,所以兩人心懷怨恨而反叛。二十五日,朝廷派遣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衛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位將領討伐他們。秋季七月十一日,任命春官尚書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大使,姚璹為副使,防備契丹。將李盡忠改名為李盡滅,孫萬榮改名為孫萬斬。
李盡忠自稱無上可汗,占據營州,任命孫萬榮為前鋒,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十天之內,軍隊就發展到數萬人,進軍包圍檀州,清邊前軍副總管張九節擊退了他們。
八月二十八日,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與契丹在硤石谷交戰,唐軍大敗。此前,契丹攻破營州,抓獲數百名唐朝俘虜,關押在地牢里。聽說唐軍即將到來,契丹人讓看守地牢的人欺騙俘虜說:“我們的家屬饑寒交迫無法生存,只等官軍到來就投降。”隨后契丹人把俘虜放出來,給他們吃糠粥,慰勞他們說:“我們養活你們卻沒有糧食,殺死你們又不忍心,現在放你們回去。”于是釋放了他們。俘虜到達幽州后,詳細說明了情況,各路唐軍聽說后,爭相想要率先進入契丹境內。到達黃獐谷時,契丹人又派遣老弱之人前來投降,故意把老牛瘦馬丟棄在路邊。曹仁師等三路大軍舍棄步兵,率領騎兵輕裝前進。契丹人設下埋伏從側面攻擊,用飛索套住張玄遇、麻仁節,將他們生擒,將士們戰死的尸體填滿了山谷,很少有人逃脫。契丹人獲得唐軍的兵印,偽造公文,讓張玄遇等人署名,通知總管燕匪石、宗懷昌等人說:“官軍已經擊敗賊寇,若到達營州,軍中將領都要斬首,士兵不給功勛。”燕匪石等人得到公文后,晝夜兼程,來不及休息吃飯就趕往營州,士兵和戰馬都疲憊不堪;契丹人在中途設伏截擊,唐軍全軍覆沒。
九月,太后下制書:“天下在押囚犯以及士大夫、百姓家勇猛的奴仆,官府償還他們的身價,征發他們攻打契丹。”首次下令讓山東靠近邊境的各州設置武騎團兵,任命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為右武威衛大將軍,擔任清邊道行軍大總管,討伐契丹。
右拾遺陳子昂擔任武攸宜幕府的參謀,上奏疏說:“陛下恩準赦免天下罪犯并招募各類奴仆當兵討伐契丹,這是緊急情況下的權宜之計,不是天子的正規軍隊。況且近來刑罰清明,罪犯極少,奴仆大多怯懦軟弱,不習慣征戰,即使募集起來,也不足以任用。何況當今天下的忠臣勇士,還沒有用上萬分之一,契丹只是小小的叛亂,等待被誅殺,何必勞煩赦免罪犯、贖買奴仆,損害國家的體面!我擔心這個計策不能向天下顯示國威。”
十八日,突厥侵犯涼州,抓獲都督許欽明。許欽明是許紹的曾孫;當時他外出巡查轄地,數萬突厥人突然來到城下,許欽明抵抗作戰,被突厥人俘虜。
許欽明的哥哥許欽寂,當時擔任龍山軍討擊副使,與契丹在崇州交戰,軍隊戰敗,被擒獲。契丹人將要圍攻安東,命令許欽寂勸說那些還沒投降的下屬城池。安東都護裴玄珪在城中,許欽寂對他說:“狂妄的賊寇會遭到上天的懲罰,很快就會滅亡,你只管勉勵士兵嚴密防守,來保全忠節。”契丹人殺死了許欽寂。
吐蕃又派遣使者請求和親,太后派遣右武衛胄曹參軍貴鄉人郭元振前往觀察情況。吐蕃將領論欽陵請求撤銷安西四鎮的戍兵,并要求分割十姓突厥的土地。郭元振說:“四鎮、十姓突厥與吐蕃本來不是同一族群,現在請求撤銷唐朝軍隊,難道不是有兼并的意圖嗎?”論欽陵說:“吐蕃如果貪圖土地,想要成為邊境禍患,就會向東侵犯甘、涼二州,怎么會謀求萬里之外的利益呢!”于是派遣使者跟隨郭元振入朝請求。
朝廷猶豫不決,郭元振上奏疏,認為:“論欽陵請求撤兵割地,這是利害攸關的關鍵,實在不能輕易行動。現在如果直接拒絕他的‘善意’,就會導致邊境禍患加深。四鎮的利益遙遠,甘、涼二州的危害切近,不能不深入謀劃。應該用計策拖延,讓他的和親愿望沒有斷絕就好。四鎮、十姓突厥,是吐蕃非常想要的,而青海、吐谷渾,也是國家的戰略要地,現在回復他應該說:‘四鎮、十姓突厥的土地,本來對中原沒有用處,朝廷之所以派兵戍守,是想安撫西域,分散吐蕃的勢力,讓他不能全力向東侵犯。現在如果吐蕃確實沒有向東侵犯的意圖,就應該歸還我們吐谷渾各部以及青海故地,那么五俟斤部也會歸還給吐蕃。’這樣既足以堵住論欽陵的嘴,又沒有與他斷絕關系。如果論欽陵稍有違背,那么理虧的就是他了。況且四鎮、十姓突厥歸附朝廷多年,現在還沒查明他們的人心向背和事情的利害關系,就遠遠地割讓放棄,恐怕會傷害各國的感情,不是駕馭四夷的良策。”太后采納了他的建議。
郭元振又進說:“吐蕃百姓被徭役和戍邊搞得疲憊不堪,早就希望和親;論欽陵卻貪圖統兵專權的利益,獨自不愿意歸附。如果國家每年派遣和親使者,而論欽陵經常不聽從命令,那么吐蕃百姓對他的怨恨就會日益加深,對朝廷的恩德盼望就會越來越強烈,即使他想大舉出兵,也肯定難以實現。這也是離間他們的開始,可以讓他們上下相互猜疑,引發內部禍亂。”太后深表贊同。郭元振原名郭震,人們習慣用他的字稱呼他。
二十一日,任命并州長史王方慶為鸞臺侍郎,與殿中監萬年人李道廣一并擔任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請求做太后的兒子,并為他的女兒請求通婚,全部歸還河西的降戶,率領他的部眾為朝廷討伐契丹。太后派遣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左衛郎將代理司賓卿田歸道前往冊授默啜為左衛大將軍、遷善可汗。閻知微是閻立德的孫子;田歸道是田仁會的兒子。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契丹李盡忠去世,孫萬榮接替他統領部眾。突厥默啜趁機襲擊松漠,俘虜了李盡忠、孫萬榮的妻子兒女后離去。太后晉升默啜為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
孫萬榮收攏殘余部眾,軍勢再次振作,派遣偏將駱務整、何阿小擔任前鋒,攻陷冀州,殺死刺史陸寶積,屠殺官吏百姓數千人;又攻打瀛州,黃河以北地區震動恐慌。太后下制書起用彭澤令狄仁杰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獨孤思莊害怕契丹突然來襲,把百姓全部驅趕到城里,修繕防御工事。狄仁杰到任后,把百姓全部遣返務農,說:“賊寇還在遠方,何必這樣麻煩!萬一賊寇來了,我自己抵擋。”百姓非常高興。當時契丹入侵,軍事文書堆積如山,夏官郎中硤石人姚元崇剖析處理得條理清晰、流暢高效,太后對他感到驚奇,提拔他為夏官侍郎。
太后思念徐有功執法公平,提拔他為左臺殿中侍御史,遠近的人聽到這個消息,沒有不相互慶賀的。鹿城縣主簿宗城人潘好禮撰寫文章,稱贊徐有功遵循道義、依托仁德,堅守忠誠氣節,不因為貴賤死生改變自己的操守。文章中設置客人問道:“徐公在當今誰能和他相比?”主人回答說:“天下廣闊,人物眾多,有的人身懷才德卻隱匿不顯露,我不敢妄加評論,就我所聞所見,只有他一人而已,應當在古人中尋找parable的人。”客人說:“和張釋之相比怎么樣?”主人說:“張釋之所做的事很容易,徐公所做的事非常困難。難易之間,優劣就顯現出來了。張公遇到漢文帝時代,天下太平,至于盜竊高廟玉環和渭橋驚馬的案件,不過是堅守法律而已,難道不容易嗎!徐公遇到改朝換代的年代,正值萬象更新的時期,唐朝的遺老,有的包藏禍心,讓君主產生疑慮。像周興、來俊臣這樣的人,就是唐堯時代的四兇,他們粉飾惡毒的辭來誣陷有大德的人;而徐公為堅守善道不惜生命,極力澄清真相,多次身陷牢獄,屢屢遭遇災禍,這都是你所知道的,難道不難嗎!”客人說:“如果讓他擔任司刑卿,就能施展他的才能了。”主人說:“你只看到徐公執法公平,就說可以讓他擔任司刑卿;我觀察這個人,心胸寬廣,無所不容,如果任用他,什么事情做不了,難道僅僅是司刑卿而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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