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枚在昏黃燈火下泛著油膩光澤的小小蠟丸,又看了看那份通篇都充斥著貪婪與愚蠢的奏報,只覺得自己的理智,正被這兩件截然相反的物事,撕扯成兩半。
“周都尉,此計……不通。”
御史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粗糙的冰塊在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子老吏特有的、對規矩的絕對敬畏。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這狹小的車廂之內,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耳朵。
“你我這份奏報,一旦離手,便會進入國朝最森嚴的流轉體系。它會被裝入工部特制的黑漆奏筒,筒口以三錢赤金火漆封印,加蓋你我二人的私印與都察院的大印。”
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空中比劃著,為周立描繪著那道不可逾越的鐵壁。
“此后,經由通政司專人、專馬、專線,層層查驗、登記、轉呈。整個過程,人過留名,物過留痕。任何企圖在奏筒之內夾帶私物的行為,都無異于自尋死路!”
御史的呼吸變得急促,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地釘在周立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公開與私密,是兩條絕不可能相交的線!”
他斬釘截鐵地斷。
“你的想法,是天方夜譚!”
面對盟友這合情合理的邏輯絕境,周立沒有反駁。
“大人,能否為我描述一下,那支呈報用的漆筒?”
“筒身由上等楠木制成,內外髹黑漆七層,繪云龍暗紋,堅固無比。”御史的聲音里充滿了不耐煩,但還是遵循著記憶,描述著那件代表著國家體統的器物,“封口的火漆,乃是宮中特供,混有金屑,仿制不得。”
他說到這里,不屑地頓了頓,指了指桌角一塊用來塞墨水瓶的普通軟木塞。
“至于堵住筒口的塞子,不過是些不值錢的軟木罷了。用過一次,便會被當做廢棄之物,扔進火盆。”
在那雙充滿了驚駭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他緩緩地,撿起了那枚被御史視作垃圾的軟木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