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尸體，還是食糧？

……這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萊斯聽著對面的怪物嘴唇嗡動、發出這樣細長而干澀的聲音，心底的恐懼不由得愈發深化。

它心中已浮現出某種不祥的預感――而在那樣的預感成真之前，他的身體已自主行動起來。

阿斯特萊斯舉起手中雕刻烏鴉的手杖，它的壁面上頓時彌漫、浮現開一圈又一圈錯綜復雜的深暗紋路。

灰霧從中汩汩涌出，開始縈繞在阿斯特萊斯身軀周圍。

無數的灰之烏鴉凝聚成形，橋絳擰13桿倌閃硪還膳ㄓ艫幕椅恚16諛騁皇笨毯齙鼐緦藝鴆矗蜃拍恰骯治鎩鋇姆較虺迦ィ

――嗡！！！

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聲，便如隱于灰霧中的怪物發出刺耳的咆哮。

而整片空間也在同步地顫動著，灰霧延伸出的無數扭曲而細長的刺，眼看就快刺穿那“怪物”的身軀！

但是，便在阿斯特萊斯眼中――

他只看見，那“悼亡”的怪物四只眼中仍飽含著悲傷，他合攏的四手終于緩緩分開，并向阿斯特萊斯的方向虛虛地一指。

――嘩！

漆黑的霧，蘊藏“死亡”的霧，便從那悼亡的怪物指尖迸發出來，并在k的身前，鑄起一片高高的墻。

那黑墻之上伸出無數枯槁而細長的手――沒有血肉，只是由黑霧纏繞、凝聚成“手”的形狀，它們竭盡地向外伸去，像是渴求著、想要抓住些什么；

而在墻的縫隙、黑霧的絲縷與絲縷之間，則裂開了一道又一道深邃的口隙，吐出了霧狀的舌頭、露出了霧化的獠牙――

阿斯特萊斯聽見，從那面黑墻之上，傳來一陣又一陣刺耳的嚎哭聲。

他感到心神開始晃蕩，未知的恐懼便如野獸，已逐漸爬滿、并徹底占據了他的心房。

不知不覺間，阿斯特萊斯身軀的輪廓、已泛上一叢叢漆黑的、彌漫“死亡”的氤氳絲縷。

屬于阿斯特萊斯的顏色在被奪取、在被咀嚼，在逐漸褪向完全的黑白與灰、褪向失色的邊緣。

而后，由阿斯特萊斯所釋放出的“絕望”灰霧，便完完全全地撲在了上面，被黑霧捕獲、被黑霧分解、被黑霧蠶食。

……

“什么……”

“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瞳孔顫動著，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絕望之霧、竟會有如此無力的時刻……

不，不對。

便在不久前……那個紅楓城教會的“主教”、那個羅修?卡洛斯所契約的天使，k也能無視自己絕望之霧的侵染與影響！

他一天之中，竟然兩次碰見了自己絕難戰勝的天敵、克星……

為什么？為什么！

真正“絕望”的情緒，便如山洪一般、開始從阿斯特萊斯心底不斷地噴涌出來。

他眼神變得散亂，雙手緊緊握著手杖開始狂亂地揮舞著，壓榨著自身本就所剩無幾的靈性，噴薄出愈發濃郁的、顏色也愈發變得深邃的灰霧――

那的確有一些效果。

便在阿斯特萊斯面前，那“悼亡”的怪物所激散出的死亡黑霧，竟在阿斯特萊斯耗竭靈性榨出的灰霧的滲透下，出現了絲絲輕微的裂痕！

這讓阿斯特萊斯眼中的絕望不禁散去了一絲，又迸發出少許名為“希望”的光芒。

但他的耳中，接著便聽見面前“悼亡”的怪物嘴唇嗡動。

k緩緩開口了――

“我不需要……”

“雜質……‘絕望’是雜質……”

“我要……純粹的死亡……”

“……”

――嗡！！！

在阿斯特萊斯聽見、那“悼亡”的怪物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眼中忽地灰霧翻涌了。

但那并非是他“絕望”的灰霧。

而是和先前一樣――那是令他感到空虛、感到漂浮、感到沉淪的灰霧！

是屬于“虛妄”的灰霧！

“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他感到巨大的壓迫感不斷拍打著襲來，那就像是從四面八方涌至的、如海嘯般的浪潮，這種感覺幾乎令他窒息，令他的心臟快要停止泵跳――

忽然，他眼前一紅。

耳中還傳來巨大的、不斷震蕩著的轟鳴聲――

轟！！！！！

什么東西從阿斯特萊斯的頭頂砸落了，他的身軀被狠狠地往下砸去，墜落、不斷墜落下去，他感到自己的血肉已變得模糊、感到自己的骨骼已變得破碎。

但卻并不疼痛――即使心中的絕望已將自己可能遭致的死法預演了無數遍，但阿斯特萊斯唯獨沒感到疼痛，這令他的“絕望”感到無所適從――

而阿斯特萊斯的耳中――如果他現在還存在“聽覺”這種感官的話――他聽見了如原石顫動般的低沉聲音――

“琥珀……”

……琥珀？

“琥珀……！”

琥――

“……”

阿斯特萊斯還在想著，他最后聽見的這兩聲究竟代表著什么。

忽然間，他眼中又一次灰霧涌起。

而他的思考也在同一刻終結――

他徹底失去了所有意識。

……

紅楓城外，荒郊山嶺之上。

灰霧仍在不斷翻涌著，而在愈發濃郁的霧中，屬于“亡語惡魔”悼亡者、與“虛妄守護者”琥珀的神靈身形，便相對矗立在灰霧的最中心。

k們的中間，是一具已不成人樣的、血肉模糊的“尸體”。

“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死了，由“虛妄守護者”琥珀兩錘擊碎了他已變得扭曲的身軀與意識，而由“亡語惡魔”悼亡者，宣告了他最后的、死亡的終結。

“琥珀……”

那由灰霧包裹著巨大琥珀原石的“神靈”，k發出了石質顫鳴的聲音。

k在表達著什么，而k對面深淵的神靈――“亡語惡魔”悼亡者的四目之中則是涌現惋惜。

悼亡者的四只干枯瘦長的手臂已重新擺回“祈禱”的姿態，k微微頷首，細薄嘴唇嗡動著說道：

“你太急躁了……這讓他的‘死亡’并不完美。”

“……琥珀？”

“我還沒有……品味他臨死的味道。這是缺憾……遺憾……”

“……琥珀！”

“……”

“悼亡者”并聽不懂琥珀在說什么。

k看向對面失落神靈的四目中仍飽含著悲憫。

最后，k似乎嘆了口氣，幽靈般的身軀飄到“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的尸體面前。

“算了……尊主不會在乎這些。”

悼亡者干枯的聲音從細薄的嘴唇中發出，自自語地說道：

“我只是饑餓……我饑渴難耐了……”

“我要……攝食他了，完整的，完整的攝食……”

“然后……再完成尊主……交代我的事情。”

“……”

k自自語般呢喃著，在身前合掌的四手再次緩緩分開了，在k掌心與掌心之間，出現了互相粘連、互相牽引的黑霧。

k的四只手臂隨即向兩側張開，那黑霧也向著兩側大幅地延展，以悼亡者伸出的四根手指的指尖為四端，展為一張漆黑的、蠕動著仿佛細小觸手般的黑霧之幕。

k向阿斯特萊斯的尸體俯下身去，四只手分別伸向他的頭頂與腳底，而那張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霧之幕、則完完全全地貼在阿斯特萊斯尸體的表面。

便在黑霧之幕完全與“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的尸體貼合之后。

――嘩啦！！！

悼亡者的四手連接著幕的四端，將黑霧之幕重新從阿斯特萊斯的尸體之上剝離！

肉眼可見地、便在霧幕脫離的一瞬，從阿斯特萊斯的尸體中、被粘連、被抽取出了淡綠與灰暗顏色交織的光團。

――那是“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的靈魂！

那靈魂之質的表面正如波紋般蕩漾著，悼亡者的四目看向它，k的瞳孔中已顯現出貪婪的、迫不及待想要品味它的光芒。

阿斯特萊斯的靈魂便被粘連在黑霧之幕上，它似乎還保留著些屬于“阿斯特萊斯”的意識，在被悼亡者不斷地拖拽向自身身軀的時候，竟開始發出如同恐懼般的顫抖。

但悼亡者無視了這份“恐懼”，只是不斷地、不斷地將阿斯特萊斯的靈魂拖拽到k的身前，而后，k張開四只修長而枯槁的手臂，擁抱了它――

――呲呲！

屬于阿斯特萊斯的靈魂，便被悼亡者擁入了k的懷中，而在他靈魂光團與悼亡者手臂接觸的表面，已開始冒起如灼燒般的黑色煙霧。

便在悼亡者長久的、緊密的擁抱之中。

阿斯特萊斯的靈魂光團，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縮小。

最后，完全被悼亡者吸收殆盡，被完全攝食了殘余。

“……”

“……滿足。”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你感覺到了嗎……同為侍奉者的，‘虛妄’的琥珀……”

“……”

“……琥珀？”

“虛妄守護者”琥珀，k龐大的琥珀石身軀忽地顫動了一下，發出帶著些疑惑的石質聲音。

悼亡者仍聽不懂琥珀在說什么，但k并不在意，四只眼睛又一次望向地上、注視著曾是“阿斯特萊斯”的血肉模糊、千瘡百孔的尸體。

而后，k的四條手臂又一次張開了，那散發黑霧的死幕又一次編織、涌現。

便在那霧幕的表面，隨后蕩起了散亂的波紋，有什么東西在從中吐出――

那仍是“阿斯特萊斯”的靈魂。

只是淡綠的、深灰的顏色已不復存在了，只剩下黑色――那是死亡的殘余、被悼亡者完全攝食后留下的顏色。

它已徹底失去靈魂的活性，但仍殘余了部分虛無的力量。

而“亡語惡魔”悼亡者將做的事，那將是k“權柄”的具現――

屬于“阿斯特萊斯”的靈魂，便從黑霧之幕中分離了，并重新被灌注進地上的尸體、重新回到了它原本的容器中。

漆黑的絲霧一陣又一陣發散，那血肉模糊、千瘡百孔的尸體中，從創口處牽連出細密的、深暗的光縷，便如針線一般將無數大大小小的傷口重新縫合起來。

而“阿斯特萊斯”――在被惺澈蟮牧榛昊毓榱松砬螅難劬x匭掄雋絲礎

但原先的瞳光早已散去、留下的只剩下蒙昧與渾濁。

他已成了“死靈”――

成為了完全受“亡語惡魔”悼亡者所操控的、名為“阿斯特萊斯”的死靈傀儡！

“我……是……”

“阿斯特萊斯”仍躺在地上，他“死而復生”的身體嵌在裂石的縫隙之間，脖頸忽然開始嘎吱嘎吱地轉動起來，嘴巴一張一合，發出模糊的呢喃。

“我是……阿……阿……阿……”

“……”

“跟我走吧……”

悼亡者注視著他，k的四目之中仍飽含著悲憫，注視著躺在地上的“阿斯特萊斯”，就像在注視著一只可憐的、斷腿的羔羊，而k則是牧羊人。

同時，悼亡者枯朽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從此，你將失去名字……”

“你只是偃偶……你沒有名字。”

“……”

在說完這些。

悼亡者轉身離去，k不再回頭，目光不在“阿斯特萊斯”身上、有哪怕片刻的停留。

而“阿斯特萊斯”，便在悼亡者轉身離去的同時，被黑霧重新接起的軀體、自行將他從裂縫中摳了出來。

他就矗立在原地，目光仍是渾濁而呆滯――除了空洞之外，那里并看不見任何東西。

良久之后。

他終于邁開腳步，有些蹣跚地、循著“悼亡者”曾走過的路途走去。

就像被無形的韁繩、牽引著的羔羊。

……

紅楓城。

主街――紅楓城教會、主教圣座之中。

便在“雷霆將軍”亞伯特回返邊庭后，羅修再在城墻之上眺望了一陣，便回到了教會、主教圣座中去。

與亞伯特同樣的，正清掃著的戰場并不需要羅修再關注些什么，他現在唯一留意的事情，便是對“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的追殺結果。

他的確得到了關于“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將逃往何處的情報――那來自于和阿斯特萊斯同為“喪歌面具”成員的兩位。

“竊夢人”皮奧爾從他原生的隱秘組織竊得了這份機密，而羅修再通過另外的途徑，確認了這份機密――

他唯一擔心的，是阿斯特萊斯于虛無靈性之海中的穿行不那么順利――那位空洞的、虛無的柱神“虛噬之蛇”或許會關注到他，而讓計劃天然地生出些阻礙。

羅修因此一邊等待著面板最即時的反饋、一邊等待著他派出去的、他所契約的兩位“神靈”――“亡語惡魔”悼亡者、與“虛妄守護者”琥珀傳回的消息。

而正當他開始思考著、萬一“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逃脫，該從什么途徑繼續追殺他的時候。

他的面板忽地跳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