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城,黃金國銀行。
銀行的大樓之內,頂層屬于“行長”喬德文的房間門外,四位侍者分為兩側侍立、看守著這里。
因喬德文行長正與“重要的客人”進行著“重要的交談”,侍者們早得到了岡薩羅副行長的命令,暫時不讓任何人通過這里,以免打擾到喬德文行長與他的“客人”。
而在侍者們身后、他們所看守著的門扉之內。
松原城“黃金國銀行”的“行長”喬德文先生,他不再像平日里那樣喬裝成侍者模樣,而是換上了正裝――那是件圓領禮服,衣襟與袖口的部位大量地鑲著金線,純金打造的、象征黃金國銀行“行長”身份的胸針,便在喬德文右胸前的襟上別著,在壁燈的照耀下、正閃著有些刺目的光芒。
他的右手正搖晃著一支高定的琉璃酒杯、杯中盛了四分之一紫紅色的酒液,散發著某種清冽的花果香氣。
便在喬德文那張刮得一絲不茍的干凈面龐上,映著暗紅光芒的眼瞳注視著對面的“客人”――
那是位年輕的女士。
她穿著一襲黑色絲綢的哥特式禮裙,領口與袖口鑲嵌著精致的蕾絲花邊,褶皺的裙擺如同暗夜中的玫瑰;她有著一襲如瀑般的銀灰色長發,被一根黑色綢帶輕巧地束于腦后,幾縷散落的發絲輕拂著她有些蒼白而細膩的臉頰。
她頭戴著垂落紗籠的小檐帽,一雙靈動眼瞳便在紗籠之下一閃、一閃散發著熒綠的光芒,嘴角帶笑地看著對面、看著那位“黃金國銀行”的喬德文行長。
――那是“鳶尾商會”的會長,茵蒂克絲?卡洛斯女士。
“鳶尾商會”,那是松原城中剛建立起的一個新商會,誕生于之前羅修與岡薩羅、喬德文簽署的協議合同里。
鳶尾商會的一應事務,那主要由駐扎松原城、主理松原領“圣淵”事務的茵蒂斯負責,按照羅修對她的安排與囑咐,她按月接收從黃金國銀行運送來的數萬至十數萬帝國金幣不等的現金,并將其中很大部分用于商會的產業擴張與運作,在黃金國銀行的背書與扶持之下,已基本在松原城站穩了腳跟。
但現在,茵蒂斯同喬德文正交談著的、其中只有很小一部分是關于“鳶尾商會”的事情。
“如您所見,喬德文先生。”
茵蒂斯嘴角泛著笑意,對面前的喬德文行長說道:
“‘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已死了。”
“……”
“……唉。”
喬德文長長嘆了口氣,眼中有些落寞。
……
之前的時候。
便在喬德文的面前,那位茵蒂克絲?卡洛斯女士、竟帶著一位被策反的‘喪歌面具’成員找上了他,還為他帶來了一份、關于另一位‘初始面具’的情報。
“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他同喬德文一樣,是“喪歌面具”最初的創建者之一,與喬德文算是相識。
而后來――喬德文退出了“喪歌面具”,阿斯特萊斯卻仍留在里面,并逐步掌握了“喪歌面具”之中很大一塊權力。
阿斯特萊斯后來投靠了漆黑公國,成為了“執刑官”之一,“喪歌面具”便由此成為公國蟄伏于帝國內部的、隱秘的武器。
其實“喪歌面具”之中,也還有著其他的“初始面具”――除了阿斯特萊斯之外,其他留在組織之內的初始面具,有人仍保持著獨行,有人則投靠了“圣塔教國”,但這些與“喪歌面具”本身的宗旨并不沖突。
反而因此――“喪歌面具”成為公國與教國之間、取得聯絡的集散地。
但在面對“諾蘭帝國”這一共同的、恐怖的敵人時,這兩大勢力并不介意一同享有“喪歌面具”所帶來的便利,并以之作為他們共同握持著的、能深深刺入帝國腹地的鋒刃。
便是在茵蒂斯剛帶著“竊夢人”皮奧爾,來找喬德文核對情報的時候。
從喬德文的口中,茵蒂斯已聽喬德文親口說了,那位“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的確曾找過他――
那時的阿斯特萊斯,已成為了“執刑官”。
他找喬德文的目的也很明確――他向喬德文發出邀請,邀請喬德文重新回到“喪歌面具”之中,并和他一起前往公國、覲見那位“漆黑大公”。
阿斯特萊斯曾想讓喬德文也加入公國、成為“執刑官”,但喬德文當時拒絕了他。
據說,阿斯特萊斯曾對喬德文的拒絕感到不滿,之后松原城“黃金國銀行”明里暗里都受了些針對與打擊,而為了擺平這些,喬德文又花了不小的代價。
但對那“代價”的部分,喬德文說得很模糊,茵蒂斯也并沒有追問。
只知道喬德文與“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之間的確有些嫌隙――而在代表著紅楓城教會“主教”羅修的茵蒂斯到來后,她也為喬德文帶來了、關于“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遁入靈性之海逃逸的情報。
“竊夢人”皮奧爾,早已得到羅修的指示,暗中接近了阿斯特萊斯,因而能拿到他將逃往何處的消息――而茵蒂斯拜托喬德文做的、便只是希望他稍稍使用下曾在“喪歌面具”中的人脈,確認這件事的真實性。
對喬德文來說,這并不是難以辦到的事情。
便是當著茵蒂斯的面――“妄想偽面”喬德文,他走到一面潔白如新的墻壁前,伸手在某個位置輕輕觸碰,打開了封藏的暗門,從中抽出了一只如手般細小的抽屜。
那里面靜靜躺著一片“歡愉”的面具、與三份已經揉皺的紙團。
取出一個紙團,將其按在桌面延展開,喬德文隨后走到他辦公室內、一面微縮的“黃金之窗”前,往里面輸入了一串簡短的口令。
之后――只過去兩分鐘時間,喬德文辦公室的門扉便被輕輕敲響了,一個長相普通、就像是工廠里裝卸工人般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直接掠過了茵蒂斯、也掠過了茵蒂斯身后的“竊夢人”皮奧爾,就這樣徑直走向喬德文,并從喬德文的手中、接過了那張剛展開的紙條,還有由茵蒂斯、皮奧爾交給他的,關于“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逃遁的情報。
那個“工人”隨后便離開了,而只過去了五分鐘左右,他便去而復返,又一次徑直走到喬德文面前,仍保持著沉默,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
之后,那個“工人”便再一次離開,沒再回來。
“竊夢人”皮奧爾也在茵蒂斯的示意下離開了房間,喬德文對茵蒂斯露出有些苦澀的微笑,說道:
“請別在意,那只是我的線人。”
“作為合格的商人――‘人脈’永遠是必須的。我已知曉了、關于‘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遁逃的情報是真實的。”
這就是確認情報的經過。
之后,喬德文便關注著“黃金之窗”――那里顯現出一片、紅楓城外荒郊山嶺的圖景。
并未過去太久,他便看見山嶺上的空氣一陣陣震顫、撕裂開來,而“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則從一道巨大的裂隙中鉆出。
那果然是情報所指向的、阿斯特萊斯將逃逸的地點。
而后,便是一片灰霧翻涌,阿斯特萊斯被籠罩其中,消失了身形。
喬德文并不知道,那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阿斯特萊斯應已遭到攻擊,但并不明白攻擊他的對象是誰。
那涌起的灰霧絕不是光輝,雖然明白這一切的背后都是那位“主教”的安排,但也讓喬德文感到有些心驚。
便是在背后――喬德文無法想象,像是拉攏自己一樣地、那位“主教”到底還拉攏了多少并非光輝的入圣者們。
而那位“主教”的妹妹――就在喬德文對面的“茵蒂克絲?卡洛斯”,她的身上也透露出淡淡的危險氣息,這讓喬德文總感覺忌憚,但并看不出“茵蒂克絲”的真實命途到底是什么。
不過,喬德文并不準備深入地挖掘這些。
從協助羅修殺死那位至高的弒序者、殺死了巴卡爾侯爵的私生子“維利諾?巴卡爾”開始,他與那位“主教”早已是綁在一條船上的螞蚱,是完全的利益一體。
他看著“黃金之窗”中不斷變幻的灰霧光景,感到震驚之余,心底也不由得上涌了一陣陣安心感。
直到那翻涌的灰霧逐漸消散了。
喬德文看見了、之前還完完整整從“靈性之海”中鉆出來的阿斯特萊斯,此時已儼然是具尸體――他就那樣血肉模糊、四肢破碎地嵌入巖石的裂縫里。
之后,“黃金之窗”里的畫面便消失了,不再顯現出任何東西。
……
“如您所見,喬德文先生。”
喬德文聽見、對面的“茵蒂克絲?卡洛斯”女士,她面帶微笑說道:
“‘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已死了。”
“我代表兄長感謝您的幫助,也為您致上慶祝――至此,‘喪歌面具’對您的威脅與影響,就又小一些了。”
“……”
“……唉。”
喬德文長長地嘆了口氣,有些聲音落寞地說道:
“‘喪歌面具’淪落至此……那并不是我們最初的追求。”
“現在,阿斯特萊斯死了。殺死一位‘執刑官’,對您的那位兄長、紅楓城的‘主教’來說是懲惡的功績,而對我……我只是感覺,有一些悲哀。”
“您無須太糾結這些,喬德文先生。”
茵蒂斯溫安慰,她接著說道:
“那么,關于另一件事――”
茵蒂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轉為正色的表情,聲音清晰地說道:
“我的兄長希望,‘黃金國聯邦’能結束‘中立’的觀望,局部地介入這場戰爭。”
“您也看見了,如‘絕望之鴉’阿斯特萊斯這樣、無數仍蟄伏帝國的蠹蟲,不只帝國受其威脅,黃金國在帝國的產業、也一次次受到他們的破壞與攻擊。”
“這并不是我們、也應不是你們想看見的景象,您也能預想得到――如此放任下去,你們只會被這群蠹蟲們繼續掠奪、蠶食,因為你們擁有著資源,足夠他們繼續與帝國對耗下去的資源。”
“如果你們仍保持沉默,保持無所作為的觀望態度――可以預見的是,帝國對你們的態度將變得更加消極。至高之人們,已經對黃金國聯邦總是觀望、并總是從戰禍中攫取更大利益的行為感到不滿,再這樣下去,帝國就該對你們施以制裁了。”
“所以――我的兄長已給出方案。結束固守‘中立’的立場,教會歡迎你們真正介入這場戰爭,成為帝國、至少成為松原領、成為教會真正堅實的后盾,對你們只有好處。”
“……”
“我理解您的意思,茵蒂克絲女士。”
喬德文苦笑了下,他臉上浮現出有些無奈的表情,說道:
“即使我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但‘黃金國聯邦’的立場、并不會隨我的意志改變而轉移,希望您理解我的苦衷。”
“您也知道的,‘中立’的態度,一直是聯邦外交的基礎,或者說――僅有現在這些籌碼的話,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若要按您說的,茵蒂克絲女士。希望黃金國聯邦能放棄‘中立’立場、局部介入戰爭,與帝國形成攻守同盟的話――還需要些其它的東西。”
“這我知道。”茵蒂斯微笑頷首,“我當然理解。”
“聯邦所需要的――或者說,能讓聯邦不得不注意的事情,無非是你們能否從中得到更多的利益,或是你們已有的利益是否會受到更大的侵害。”
“為此,我的兄長特意囑咐我,讓我與您分享一些東西。”
說著,茵蒂斯稍稍側身,從一旁的軟包中取出了份密封的、戳著教會太陽金印的文檔袋。
她雙手輕托著文檔,將它遞給喬德文,她面前的行長則伸手接過。
文檔袋入手的時候,喬德文稍稍掂量了一下,感覺那有些沉重。
他看了看茵蒂斯,在對面的“茵蒂克絲”女士點頭之后,便取過一旁的銀制裁紙刀,輕輕裁開了漆封。
他的手隨即伸入袋中,從中抽出了厚厚一沓泛黃的紙頁。
只是視線掃過一眼,喬德文的表情便愣住,抓著邊緣的手指忽地攥緊。
天啟歷767年10月12日,圣裁所報錄――‘錫納城’黃金國銀行支行,盧卡斯?貝爾、亞納爾?門德斯、布萊爾?格雷厄姆查明為‘獠首’,已肅清;
……
天啟歷767年11月15日,傳道所報錄――紅楓城教會聯合邊庭、方碑院,剿滅‘重塑之火’邪教徒共計三十二人,回收錢物四千六百余帝國金幣,并二十三萬八千七百余黃金國商券,已收繳;
……
天啟歷767年12月28日,密要所報錄――紅楓城東城門,‘黃金國―狄卡斯商隊’攜六名原初教派教徒,嘗試混進城中。其中有2人為“祭司”、4人為“眷者”,六名原初教派教徒被‘邊庭’執行巡戒的四位王座騎士當場擊殺,三名黃金國商人、與十四名商隊護衛已同時收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