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爾?西加利亞如是說著,他渾濁的眼神中閃露出一絲希冀。
他如此渴望著、渴望邊庭與教會的兩位執掌者――“統帥”亞伯特與“主教”羅修詢問他。
“……”
在阿瑞爾那樣說完,亞伯特與羅修都并沒有回應他。
而亞伯特則是看向同在房間之中的那一位“禁衛騎士”,那位騎士很快便理解了亞伯特的意思,向亞伯特、羅修恭敬地行禮后,便向門扉外退去。
“…你也出去,露莎。”
阿瑞爾?西加利亞看向侍奉的女仆,喉頭涌出沙啞的聲音。
“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關上。”
當阿瑞爾說完,之前還在拿著熱毛巾、替病榻上的老人擦拭著身體的“奴隸”,她只是一愣,隨后點點頭,便按著阿瑞爾的話去做。
她動作安靜地離開了,便按著阿瑞爾說的、輕輕地把門扉關上。
“現在,兩位大人……咳咳。”
當“禁衛騎士”與“侍女”都離開房間后,阿瑞爾?西加利亞重重地咳了兩聲,說道:
“這個房間里……已經沒有無關的人了。”
“……”
“阿瑞爾?西加利亞。”
亞伯特炯炯的目光直視著病榻上的老人,他同時緩緩抬起手臂,手掌的輪廓上隱隱浮動著暗紅色的光芒。
而他口中同時向病榻上的老人、向“阿瑞爾?西加利亞”發出了“敕令”:
“――我以‘至高天’之名。”
“――令其不得捏塑謊。”
“――令其不得立定假釋。”
“――令其不得回應緘默。”
“……”
便從亞伯特手掌表面隱隱散發的紅光,亦同時從阿瑞爾?西加利亞的身軀輪廓之上散發了出來。
“敕令”已經生效,在一旁觀察著的羅修能明顯感覺到、屬于“阿瑞爾?西加利亞”的靈魂,已被無形的大手給緊緊抓住。
“……咳咳,咳咳咳。”
老西加利亞不語,只是一味咳嗽。
直到對他施加的“敕令”確認生效,亞伯特在房間內掃視一周,找到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這是必要的保證,老西加利亞。”
亞伯特語氣平淡、但帶著某種不容抗拒的意味,說道:
“對我們來說,你仍是逃犯,西加利亞――但你之前提出的要求,我們并非不能滿足你,但那要看你接下來的表現。”
而后,他看向阿瑞爾渾濁的眼睛,說道:
“那我問你――”
“你是否預想過,‘執刑官’、‘奪魂使者’扎斯卡,終有一天會派人來刺殺你的情景?”
“……當然。”
阿瑞爾臉色有些蒼白,臉上如溝壑般的褶皺亦有些顫抖,說道:
“我早已知道會有那一天。因為我幫助扎斯卡太多,也知道太多。”
“剛才……咳咳咳。我聽到外面有些喧鬧的、不尋常的動靜。那就是……扎斯卡的殘黨派來的刺客吧?我知道他們會這么做的。”
“扎斯卡既然被你們殺死了,他的爪牙一定不會讓我活下去――埋藏在你們隊伍之中的‘逆刺’……即使扎斯卡死了,對其他‘執刑官’們仍有著用處。”
“很好。”亞伯特點點頭。
第一次設問只是試探,而同阿瑞爾?西加利亞相連的靈性并無顫動,他的確沒有撒謊。
而他也是在向亞伯特、向自己展現他的價值……保持靜默與旁觀的羅修心想著這些,他此時也已找到張椅子坐下。
“那么,我再問你――”
亞伯特接著問道:
“你是否將扎斯卡、以及其他執刑官‘滲透’我們的證據留存?”
“當然,當然……”
阿瑞爾?西加利亞并未思索太久,便向亞伯特回答道:
“包括扎斯卡和其他‘執刑官’們……經由我手進行的‘交易’,都被我記在賬本里。”
“那么,賬本在哪里?”
“在卡弗里要塞之外……龐斯山腳村落中,近山腳草料倉庫的地窖里。”
阿瑞爾?西加利亞老老實實地回答。
羅修默默記下了這個地名,只覺得阿瑞爾藏匿賬本的位置還挺偏僻。
而能得到那份賬本,就能排清楚遠征隊伍的高層中、是否有受了滲透嫌疑的人――而更重要的,還是盡可能通過阿瑞爾?西加利亞這條線,能揪出現在仍在松原領、在大后方的內鬼。
“弒序者”們――出了之前維利諾?巴卡爾及另幾位“弒序者”的事件后,亞伯特尤其重視這些。
羅修仍保持著靜聽,并沒有插亞伯特對阿瑞爾的質詢。
之后,他便聽著亞伯特,繼續向阿瑞爾?西加利亞詢問著問題。
包括從多個角度讓阿瑞爾“證明”了那份賬本是真實的、并非偽造,還讓阿瑞爾說出了關于“執刑官”扎斯卡藏匿私財的情報。
除了“向外掠奪”這一條之外,漆黑公國的“執刑官”們、還有相當多斂聚不義之財的路子。
例如“資產滲透”、“非法壟斷”、“奴隸交易”等等,而這些斂財方式很多時候就需要阿瑞爾?西加利亞這樣的商人輔助,他們是精于此道的“行家”。
而阿瑞爾?西加利亞自然通過一次次“幫助”,了解關于“執刑官”扎斯卡更多的底細。
旁聽的羅修也已從中了解到,他們從扎斯卡的官邸發現的那些財寶,其實只有他真正財產的十分之一――
他有價值將近一百萬金幣的資產,被阿瑞爾通過他的方式“投資”在法諾爾大陸各個勢力的金融機構里,每年能固定吃到幾萬甚至幾十萬不等的利息;
還有價值兩百萬金幣左右的不動產,則是假托于各種身份在漆黑公國境內、甚至帝國、教國境內購置田地、馬場與地產,似乎早做好了、等漆黑公國這邊混不下去了,就憑借虛無的能力“改頭換面,重新做人”的準備。
身為虛無的執刑官,“奪魂使者”扎斯卡,他斂聚的財物可以算是這一職級的執刑官中最多的幾位之一了。
雖然加入漆黑公國、成為“執刑官”的入圣者們,在最初都懷有各自罪業或是目的,但作為虛無信徒的扎斯卡,他利己的動機卻是相當單純。
也的確有許多虛無的超凡者是這樣做的,他們擁有好幾個甚至好幾十個身份,在必要時就會拿出來用。
在阿瑞爾?西加利亞的口中,“執刑官”扎斯卡其實早已做好反水、背叛那位“漆黑大公”的準備了。
不過現在,關于扎斯卡到底是怎么想的、這些事情已經沒有意義。
亞伯特心里想著查抄這些財產充作軍用,而羅修同樣想著分一杯大羹。
……
針對“阿瑞爾?西加利亞”的問訊,一直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
病榻上的老人一下子說了太多話,他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但卻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意思。
他表現得太配合了,而在亞伯特對他的“敕令”感知中,他說的絕大部分是可以相信的真話,其中混雜著的那種恐懼與希冀的情感無比真切。
而少數的幾句帶有粉飾意味的話則可以忽略不計,至少亞伯特知道、阿瑞爾?西加利亞提供的情報,其大部分對至高“邊庭”的自我整肅,是相當重要的。
“…嗯。”
最后,亞伯特緩緩點點頭,已將阿瑞爾?西加利亞說出的那些情報記在了心里。
他隨后看向羅修,眼神示意他、是否還有其它要問阿瑞爾的事情。
而羅修臉上則是保持著平靜的微笑,他灼金的眼瞳隨即看向阿瑞爾?西加利亞那一邊,輕聲問道:
“我想知道,西加利亞先生。”
“到底是什么,讓你這么配合?”
“……”
他想問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
不為別的,單純就是出于好奇。
而病榻上的阿瑞爾?西加利亞,卻仿佛早已預知到、“主教”會問出這個問題一樣。
他臉上浮現和藹的、慈祥而溫和的笑容,很難想象做了大半輩子惡事的老人會浮現這樣的表情――
“因為我有求于您,還有亞伯特大人……咳咳,咳。”
阿瑞爾?西加利亞,他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臉色已蒼白到完全看不見血色的程度,但仍以斷續的聲音、向亞伯特、羅修沙啞地說道:
“我已經要死了……我今年已經七十九歲,沒多少日子能活了。”
“我不想再逃了,也沒法再逃……我知道的,我現在是在為年輕時候的自己償還罪果,但我剛才說的那些……我想,應該能讓我的罪,少去那么一些了。”
“被扎斯卡逼迫著去做一些事,我的確出于無奈。但……主教大人,還有將軍大人,我只懇求你們一件事,讓我能夠安詳的、不受威脅的死去……”
“我不想再受苦了,那太煎熬、太鉆心蝕骨了……”
“……”
不受威脅的死去……
羅修咀嚼著阿瑞爾?西加利亞剛出口的“請求”。
他或許是想讓我們保護他……羅修心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