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碎石微響,山徑漸隱于霧中。玉清昆侖扇在袖中脈動,不似前夜那般躁動,反倒如心跳節律,一息一引,牽引我往深處去。
霧氣漸濃,眼前路徑分岔,三道石階各通幽處。我未遲疑,依扇中熱流所指,踏右道而行。足未落定,空氣中忽起漣漪,一道虛影自石壁浮現——寒月宗弟子持劍撲來,劍鋒直取咽喉。我未動,仙緣鏡已映其形:虛影無實,乃幻陣所化。
再進一步,疊影成群。三師兄立于前,拂塵一甩:“司音,你不過借外物逞威,何德何能主講論道?”身后眾人附和,譏聲如針。我閉目,《清心訣》自命門起轉,靈臺澄明。再睜眼時,幻象盡散。石階盡頭,一洞半掩桃根之下,洞口刻“淵默”二字,筆力沉峻,正是墨淵手跡。
洞內無燈,卻有微光自壁縫透入。我緩步而入,足音不驚塵。石室中央置一玉匣,封印未損,匣面浮靈紋三重,皆與玉清昆侖扇同源。我以指尖輕觸,扇自袖中滑出,貼于匣面。金紋流轉,三重靈印逐一開啟,無聲無息。
匣啟,一卷手札靜臥其中。
我取而出,展開。字跡蒼勁,墨痕猶新,似不過數日所書:
“司音入道三月,破星羅劍陣而不驕,解噬魂幡之秘而不矜,論法于講經臺,心正直,靈臺如鏡。其性沉靜,其志堅毅,非但可承昆侖正統,更可托付大道。吾門有此子,幸甚。”
紙尾另附一行,筆鋒微滯,似有躊躇:
“若此子為女,吾恐難自持。”
我指尖一頓,未抖,卻覺胸口微窒。將手札輕收,置于懷中,轉身出洞。日影偏移,已過未時。我未歸桃林,徑往靜室方向而去。
靜室門外,石階冷硬。我立于階下,未叩門,亦未呼名。袖中扇與胸前玉佩皆溫,如被日光久曬,實則天色已陰。我盤膝而坐,將扇橫于膝上,手札置于其側,玉佩解下,輕放于三物中央。
靈流自扇心起,經手札流轉,入玉佩,再返于命門。三者循環,如脈搏相接。識海忽現片段——墨淵執筆于案前,燭火搖曳,他停筆良久,指尖撫過“若此子為女”一句,低語:“藏之于心,可保道心不亂。然……她若真立于此處,我未必還能藏。”
畫面一轉,昆侖雪夜,他立于講經臺畔,望桃林深處,風拂其衣,聲幾不可聞:“司音,你來得太遲,也來得太早。”
靈流驟斷,我睜眼。
靜室門開。
墨淵立于門內,素衣未改,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駐片刻,方道:“你來了。”
我起身,雙手奉上手札:“師尊,弟子不解。您早知我可托大道,為何從未明?”
他接過,指尖撫過字跡,動作極輕,仿佛怕驚擾紙上心緒。良久,才道:“明,則心動;心動,則亂道。修道之人,最忌情執。我若早說,便不是成全你,而是拖累你。”
我垂首:“可您寫下了‘若此子為女,吾恐難自持’。”
他未否認,只將手札收入袖中,抬眼望我:“七萬年前,我封印擎蒼,元神離體。那一夜,我并非全無知覺。我聽見你在冰棺外說話,年年釀桃花酒,歲歲喚我醒來。我動不了,說不出,卻記得每一句。”
我呼吸微滯。
“我知道你守了我七萬年。”他聲音低緩,如風過松林,“我也知道,你從不為名,不為位,只為一個‘心’字。可那時我不能醒,也不敢醒——若我醒來見你蒼老,若我醒來你已離去,這昆侖,便再無光了。”
他向前一步,距我三尺:“如今你立于此處,修為已成,心志已堅。我不再藏話,也不再避心。你是我門中砥柱,更是……我心中所系。”
我抬頭,與他對視。
他目光深靜,卻有光流轉,如星藏淵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