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落地時,石臺微微震顫。我指尖尚搭在玉匣邊緣,那血手推門的幻象仍懸于眼前,掌心殘鏡卻已歸于沉寂,只余一道溫熱順著裂紋緩緩滲出,像是某種低語剛剛停歇。
墨淵先我一步踏上平臺,玄袍垂落,袖角未沾半點塵灰。他回身,目光落在我臉上,未語,只伸手將玉匣與海神令自我手中取過。他的動作極穩,仿佛只是接過一件尋常器物,可那五指微收的力度,分明察覺了我不穩的氣息。
“先靜一靜。”他說。
話音落時,一股溫和仙力自他掌心渡來,如溪流穿脈,不疾不徐地撫過我紊亂的經絡。心口那股滯澀感漸漸松開,腦中紛亂的畫面也慢慢退去。我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昆侖虛深處——藏經閣的飛檐隱在云霧之間,古木參天,碑林靜立,唯有風拂過竹簡的聲音,沙沙如紙頁翻動。
“該去解天書了。”我說。
他點頭,未再多,轉身前行。我緊隨其后,疊風從旁掠過,低聲稟報掌門已知歸訊,便自行離去。腳步聲漸遠,整座山門重歸肅靜,唯有我們二人踏階而上,衣袂輕響。
藏經閣內,四壁皆為玉架,層層疊疊擺滿竹簡、帛書與石刻。中央設一方青銅陣臺,符紋盤繞,乃專為解讀上古遺卷所設。墨淵將《混沌天書》置于陣心,雙手結印,引動地脈靈流。剎那間,臺面符文逐一亮起,泛出幽藍光暈,將整冊天書籠罩其中。
我取出仙緣鏡,鏡面裂紋在光芒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干涸河床。它曾映劍陣、破魔幡、溯記憶,如今卻要解析一件神器的根本弱點——這已非簡單的“破法”,而是直探其存在的根基。
我將鏡背貼于天書殘頁之上。觸碰瞬間,鏡體微震,裂紋中溢出一絲金光,隨即又隱沒。天書無反應,仿佛沉睡千年,不愿吐露真。
“它不肯顯跡。”我低聲道。
墨淵凝視陣臺,聲音平靜:“你以心頭血試一試。”
我咬破指尖,一滴血珠墜入鏡背古紋。血色迅速被吸收,鏡面驟然發燙,裂紋中浮現出細密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拼合。片刻后,一行箴緩緩浮現:
**鐘鳴因恨起,聲震由心生。欲破其力,先斷其根。**
墨淵目光一凝。
“恨為引,心為樞。”他緩聲道,“東皇鐘的力量,并非來自外力催動,而是借使用者心中積怨為薪柴,越恨,鐘聲越烈。”
我心頭一動:“所以,若能削弱那執念本身……”
“鐘便無力可發。”他接道,語氣篤定。
我們對視一眼,皆明白此路可行,卻難如登天。執念無形,如何斬?更何況,擎蒼被困七萬年,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化作本能。若強行抹除,反可能激其暴起,令鐘威暴漲。
“七萬年前封印他時,”墨淵忽然開口,“他曾以東皇鐘轟碎三重天幕。那一擊,并非靠法訣驅動,而是因憶起妻女之死,悲怒交加,才催至巔峰。”
我默然。那是舊事,卻也是關鍵。
“也就是說,”我緩緩道,“他的力量,始終系于一段無法釋懷的記憶?”
“正是。”墨淵閉目片刻,似在追溯當年細節,“當時我以鎮魂鎖困其神識,本欲將其打入輪回,但他執念太深,魂魄不散,反借恨意逆沖封印,幾乎脫困。最后,是靠‘忘川引’殘卷中的靜心咒,才勉強壓制住那一瞬的暴動。”
我心中一亮:“靜心咒?可否再用一次?”
“不可。”他搖頭,“忘川引早已失傳,僅存殘篇。且那次壓制,不過維持了三日。如今擎蒼已與鐘徹底融合,單靠咒術,難奏效。”
我低頭看著鏡中尚未消散的箴,手指輕輕劃過“斷其根”三字。忽然想到什么。
“師尊,若不能滅其恨,能否……擾其心?”
他睜眼。
“譬如,在他催動鐘力之際,以某種外力干擾其思緒,使其執念無法凝聚?”我繼續道,“就像水流若被攪亂,便無法匯成洪濤。”
墨淵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