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劉琦主力在進駐石陽戍稍作休整后,便劍指夏口城。
龐統統領的荊州水師,依照劉琦將令,前出二十里,在江面之上咄咄逼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懸于周瑜水寨之前。
夏口,江東軍大帳。
周瑜面沉如水,凝視著面前精致的江夏輿圖。
輿圖上,代表荊州軍的赤色小旗已密密麻麻插滿了石陽戍至夏口一線,水路上的赤旗更是直接就在周瑜原本的水寨位置。
盡管周瑜已將水寨后撤十里,避開了劉琦從陸上掏他后背的威脅,但這份退讓,于周瑜而,無疑是奇恥大辱。
帳內鴉雀無聲,唯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諸將皆屏息垂首,不敢與主帥那隱現烈焰的目光對視。
周瑜的指尖緩緩劃過輿圖上“石陽戍”的位置,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幅畫面。
一幅,是不久前周瑜接到細作回報,說劉琦終日在大營練箭時的不屑。
那時周瑜嗤之以鼻,對左右道:“劉景升之子,素無英名,不過倚仗父蔭,坐領江夏。”
“其麾下龐統、甘寧、黃忠,或可稱俊杰,然主庸則臣勞,此輩盡力,亦難挽狂瀾。”
“劉琦小兒,紈绔子弟耳,臨陣練箭?不過是世家子效仿名將風雅,裝點門面罷了。”
在周瑜心中,劉琦始終是那個躲在文臣武將身后,缺乏真正魄力和能力的“幸運兒”,荊州軍的威脅,九成在于龐統之謀、甘寧之勇、黃忠之烈,而非劉琦本人。
而另一幅畫面,則是斥候拼死帶回的,關于程普戰死的詳細描述。
劉琦如何在顛簸馬背上,于五十步內,一箭洞穿程普借助馬頸掩護的肩頸要害!
這一箭,那精準、那冷靜、那刁鉆……這哪里是什么“效仿風雅”?
就算是沙場宿將都未必有這箭術。
“甘寧百人踏營,焚我糧草,亂我軍心……”
“……劉琦,陣前習箭,誘殺程公,迫降石陽……”
周瑜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敲打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周瑜猛地睜開眼,那往日智珠在握的雙眼,此刻再無半分儒雅從容,只剩下被徹底激怒的冰冷和一絲……連周瑜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震驚。
“好……好一個劉景升之子!”
這聲“好”,幾乎是從周瑜牙縫里擠出來的。
程普,江東宿將,孫氏肱骨,竟然……竟然死在了周瑜一直視為“紈绔”、“庸主”的劉琦箭下!
這不是死于戰場上的流矢,而是被劉琦精準地抓住了他們輕敵的心理,布下此局!
他周瑜英明一世,竟也墜入彀中,成了助長劉琦威名的墊腳石!
而之前的種種,劉琦看似“紈绔”的練箭行為,荊州軍穩扎穩打的土山推進……
此刻串聯起來,都指向一個讓周瑜脊背發涼的結論:劉琦從一開始就在偽裝,在示弱,其目的就是引誘程普犯錯,然后給程普致命一擊!
而程普,竟然真的上當了!
劉琦這一箭如同給了他周瑜一記響亮的耳光!
周瑜之前的判斷,他的不屑,在此刻看來,如同小丑的臆想,愚蠢而可笑。
一時間一股恥辱感如同毒焰,灼燒著周瑜的理智。
周瑜不僅為程普之死、石陽之失而怒,更為自己看走眼,被劉琦狠狠“打臉”而怒!
周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
從現在起,周瑜必須徹底重新審視劉琦這個對手。
劉琦,不再是那個可以輕易拿捏的劉表長子,而是一個必須全力以赴的敵人。
周瑜深吸一口氣,暫時壓下了胸腔內翻涌的怒火與恥辱。
周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個人情緒剝離出去。
此刻,周瑜不再是那個因判斷失誤而顏面掃地的統帥,而是變回那個為伯符(孫策)打下江東基業、算無遺策的周公瑾!
周瑜目光落在輿圖上,大腦飛速運轉,剔除了對劉琦的所有輕視后,對手的威脅等級驟然提升,但相應地,其行為模式似乎也清晰了一些。
“劉琦小兒,仗著些許詭計連番得手,便以為我江東無人耶?”
周瑜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朗。
“陸路暫避其鋒,乃權宜之計,但這千里江面,仍是我周瑜說了算!”
“他劉琦能用甘寧百人劫營,燒我糧草,我今日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接著周瑜迅速下達命令,思路清晰而狠辣:
“凌操!”
“末將在!”凌操出列,抱拳應道。
“命你率五十艘艨艟快船,多備火油硝石,今夜子時,借江霧掩護,突襲龐統新建之前沿水寨!”
“此地原是我軍水寨所在,水流、暗礁,你我皆了然于胸!利用此利,務必貼近縱火,不求你立大功,但要燒出我江東的威風,挫其銳氣!”
“末將遵命!”
凌操轟然應諾,眼中熊熊燃燒的復仇烈焰,既有為程普的悲憤,更多是為己雪恥的決絕!
今夜,他誓要斬下甘寧首級,一洗前番被其焚營戲耍之辱!
“呂范!韓當!”
“末將在!”
“你二人各引一軍,伏于夏口兩側水道。若荊州水師主力出寨救援前沿,便半途擊之!若其不出,則待凌操得手后,趁亂掩殺,擴大戰果!”
“得令!”
周瑜的部署迅疾而精準。
周瑜判斷劉琦陸軍新勝,或許正沉浸于喜悅,略有松懈,而水師新立寨柵,防御未必完善。
更重要的是,周瑜此次部署充分利用了對舊水寨地形的熟悉,力求一擊致命!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