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側首的周瑜身上。
既有對周瑜病情的憂慮,又有一種對周瑜病情將復的緊迫感。
先前周瑜昏迷,孫權獨掌大權,雖最終在呂范等人的勸諫下選擇了穩妥,但那種乾綱獨斷、無人掣肘的感覺,如同品嘗過最美妙的醇酒,讓孫權回味無窮,內心深處對主動出擊、建立獨屬于自己功勛的渴望從未熄滅,反而愈發熾烈。
如今周瑜回來了,不僅人回來了,還帶來了四千生力軍,這本是好事,卻也讓孫權感到那剛剛松動了些許的無形枷鎖,似乎又重新套了上來。
孫權太需要一場由自己主導、并能大獲全勝的戰役來徹底確立威望,來向所有人證明,他孫權絕非只能活在兄長孫策的赫赫武功與周瑜的算無遺策陰影下的守成之主!
周瑜的歸來,非但沒有讓孫權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孫權尚未完全建立的權威,刺激著孫權那顆急于證明自己的心。
就在這復雜的心緒翻騰間,周瑜開口了,聲音雖弱,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呂范、蔣欽二位將軍所,深合兵法要義。以逸待勞,后發制人,確是當下穩妥之上策。”
周瑜的話,讓主戰派的聲音為之一滯。
周瑜的威望,即便在病中,也足以讓眾人側耳傾聽。
然而,周瑜話鋒一轉,繼續道:“然,穩守非是坐守。”
“劉琦搶占望江嶺,如在我軍咽喉插下一根毒刺,令我軍動向難以隱藏。”
“在我軍執行‘以逸待勞’之策前,必須先拔除此刺!”
周瑜強撐著坐直身體,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望江嶺的位置:
“我意,可派一員上將,率五千精兵,明攻望江嶺。”
“同時,另遣一軍,伏于夏口至望江嶺的必經之道,專候劉琦援軍。”
“此乃‘攻其必救,圍點打援’!若能借此機會殲滅其一部援軍,或可極大挫其銳氣,為后續決戰創造更有利條件。”
周瑜此計一出,連呂范和蔣欽都微微頷首,認為周瑜在穩妥中尋求主動,確實是老成謀國之見。
可就在這計策即將獲得通過之時,孫權的臉色卻陰沉了下來。
周瑜的計劃越是完善,越是顯得思慮周詳就越是讓孫權感到一種無形的窒息。
這縝密的謀劃,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孫權剛剛在心中醞釀的“決戰”想法是多么的粗疏。
更讓孫權惱怒的是,呂范、蔣欽等人,包括剛才還嗷嗷叫的韓當、潘璋,此刻都全神貫注于周瑜的方略,仿佛完全忘記了他這位吳侯方才的傾向。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讓孫權如鯁在喉,而更讓孫權難以接受的是呂范這個老臣,明知他新君上位,迫切需要一場由自己主導的勝利來鞏固權威,卻三番五次只知“守城為上”,如今周瑜一回來,便立刻轉向,這更刺痛了孫權敏感的神經。
平心而論,孫權何嘗不知周瑜此計(攻望江嶺,圍點打援)是極高明的穩妥之策?
蘇醒后的周瑜,顯然已從接連失利的躁進中冷靜下來,恢復了其江東柱石的沉穩與睿智。
但此刻,孫權要的不是最優解,而是他的解!
“公瑾之策,固然老成。”
孫權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他要強行將決策的韁繩拉回自己手中。
“然,此策過于持重,將勝機寄托于劉琦是否會派援軍之上。”
“若那劉琦心狠,視宋濂這降將為棄子,按兵不動,我軍豈非空等,徒耗時日,一如當日王朗埋伏一般?”
孫權目光掃過眾將,最終定格在韓當、潘璋身上,語氣決斷:“我軍既擁兵力優勢,何不分進合擊,令其首尾難顧?”
“公瑾可按原計劃,派一軍攻打望江嶺,吸引敵軍注意。”
“同時.....”
孫權刻意頓了頓,強調著自己的主導權:“由韓當、潘璋二將軍,另率一軍,直撲劉琦主營!”
“彼分兵在外,營寨空虛,正可雷霆一擊!即便不能全功,亦可大挫其銳氣,毀其攻城器械!兩路并進,方顯我江東軍威!”
孫權這番話,已不是為了討論最佳戰術了,而是為了強行摻入他自己的意志,是為了向所有人宣告,他孫權才是最終的決策者。
周瑜何等人物,立刻從孫權的話語和神態中,感受到了那份針對自己的、混合著不滿與急于立威的復雜情緒。
周瑜心中了然,自己此前獨攬軍權,僅向孫權通報結果的模式,已引發了孫權這位年輕主君的猜忌和不滿。
這份信任,遠不及他與伯符(孫策)那般歷經戰火淬煉,堅不可摧。
一絲無奈與憂慮劃過心頭,周瑜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周瑜深知分兵出擊的風險,但更明白,在此刻若出勸解,那將是在挑戰孫權的權威,必將導致將帥失和,其后果可能比戰術上的失誤更為嚴重。
于是,周瑜將已到嘴邊的勸諫之語咽了回去,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靜道:“主公深謀遠慮,兩路并進,確可使劉琦難以兼顧。如此……便依主公之策。”
周瑜而看向諸將,開始下達具體的,融合了孫權意志的軍事指令:
“黃蓋聽令!”
“末將在!”老將黃蓋出列。
“命你率四千兵馬,大張聲勢,舉旗而行,進攻望江嶺,務必營造出我軍對望江嶺必得之勢,吸引敵軍的注意!”
“韓當、潘璋聽令!”
“末將在!”二將精神一振。
“命你二人,率五千精銳,秘密集結于北門內。待黃蓋將軍與望江嶺上敵軍接戰,荊州大營注意力被吸引之時,你等伺機出擊,直撲劉琦北大營!以襲擾、破壞其攻城器械為主,若事有可為,則擴大戰果!”
“末將遵命!”三人抱拳應聲道。
命令已下,一場圍繞著孫權個人意志而非最優戰術的軍事行動,就此展開。
周瑜垂下眼簾,不再多,只希望自己的妥協,能換來戰場上的僥幸,以及內部暫時的穩定。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