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信中雖未明全盤計劃,但字行里卻透露出一個意圖。
那便是欲以南昌為餌,以他太史慈部為鉗,待時機成熟,東西夾擊,將深入豫章的劉琦軍“關”在鄱陽湖(彭蠡澤)以西這片地域,予以重創甚至殲滅。
然而,隨著戰局飛速變化,太史慈只覺得孫權這份“關門打狗”的謀劃,漏洞越來越大,近乎成了空中樓閣。
首先是南昌的意外速降,身為孫氏宗親的孫賁竟連十日都未能堅守,便開城歸順。
這使得孫權預想中能長期牽制、消耗劉琦軍力的“堅城”瞬間易主,反而劉琦獲得了穩固的后方和補給。
其次是彭澤的丟失。甘寧率荊州水師控扼了鄱陽湖通往長江的主要出口,江東水師逆流而上的通道被堵死,從水路進行側翼包抄或支援的設想已然破滅。
再者,鄱陽郡方面,呂范、陳應等人活動猖獗,收攏地方士卒,兵力漸增,從陸路隔絕了孫權從路上打通與太史慈聯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吳侯之謀,恐亦成紙上談兵!”
太史慈心中涌起一股煩躁與無奈。
己方預設的“門”(南昌堅城、水路通道)已然不存或難以控制,而劉琦這條“龍”卻已深入腹地,爪牙鋒利,麾下兵精將勇。
自己這枚“鉗子”,此刻反而像是孤懸于外的誘餌,隨時可能被對方反手砸碎。
“拖延……襲擾……”太史慈口中小聲嘟囔著孫權的命令,目光投向案上的豫章地圖,落在海昏、上繚、永修這些地名上,心中想著要不要借著自己對修水沿岸地形的熟悉,發揮本部機動力強的特點,進行更靈活、更堅決的襲擾作戰。
但很快太史慈便緩緩搖頭,將腦中那套“靈活襲擾”的想法驅散。
那不過是絕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
硬拼是自取滅亡,固守是坐以待斃,而所謂襲擾,在敵軍兵力數倍于己、猛將云集且后援不斷的情況下,又能有多少成效?不過是延緩敗亡,卻要徒增兒郎傷亡罷了。
更何況,時間并不站在太史慈這邊。
劉磐!那個與他隔山對峙多年的老對手。
此次太史慈盡起修水防區精銳西進,留守艾縣、西安兩處的兵力合計不過千人,只能多樹旗幟,虛張聲勢,佯裝大軍仍在。
而此等小計,或能瞞過一時,豈能長久?
劉磐久經戰陣,絕非庸才。
而武陵蠻亂聽說也已被劉表派王威強力鎮壓,想必長沙郡也不日將被平定,屆時一旦荊南局勢稍穩,劉磐再識破自己后方空虛,定然會率荊州軍沿修水東進!那時,自己將腹背受敵,退路斷絕。
“三五十日……最多不過十日,劉伯業(劉磐)必會識破我的虛張聲勢。”
太史慈心中估算,寒意更甚。到那時,莫說襲擾劉琦了,怕是連脫身都難。
至于南下與孫輔會合?太史慈嘴角掠過一絲苦澀。
廬陵郡戶口寡少,民生貧瘠,哪來的什么“萬人”?
孫輔能湊出五六千郡國兵已屬不易。
而郡國兵的戰力,太史慈再清楚不過,守土尚且勉強,焉能指望其北上破敵、為自己打開通路?
孫輔那“克復豫章”的口號,不過是鼓舞士氣、全其聲名的虛罷了。
而吳侯(孫權)允諾的東西夾擊、關門打狗之策……太史慈望向東方,目光仿佛要穿透營帳,越過重重山巒與江河。
彭澤有甘寧水師鎖江,鄱陽有呂范、陳應陸路據守,劉琦在東線的防御已然成型。
孫權除非能飛天遁地,否則大軍絕難突破至此。
那封要求他“堅守待機、吸引牽制”的密令,在南昌失守、彭澤易主的那一刻起,其實已成了一紙空文。
指望孫權大軍突然出現在海昏城下,與己會師?不過是癡人說夢。
帳內燈火跳躍,映照著太史慈陰晴不定的臉。
今日陣前,太史慈已親手掂量了趙云的斤兩,深知其勇不在己下;又親眼確認了黃忠的存在,那老將的刀弓更令人忌憚。
劉琦麾下精兵強將如此,自己這六千孤軍,已成飄萍。
“事不可為矣……”一個太史慈極不愿承認,卻越來越清晰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中。
繼續在此與劉琦大軍對峙,除了將這支跟隨自己多年的精銳白白葬送,成全劉琦的威名,還能有什么結果?
忠義固然重要,但為將者,亦需審時度勢,保全有用之身,以圖再舉。
與其在此坐等劉磐堵住后路,陷入絕境,不如……
太史慈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手指從海昏緩緩向東北移動,劃過修水下游,最終停在丹陽郡的方向。
突圍,撤往丹陽,與吳侯主力匯合!唯有如此,方能保住這支軍隊,保住未來反擊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