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那聲飽含警告意味的冷哼與蓄勢之態,并未讓劉琦退卻。
恰恰相反,劉琦望著眼前的太史慈,以及更遠處巖頂上那隱約可見的望樓輪廓,幾乎瞬間,一個大膽的離間之策在劉琦腦中成形。
想來自己數百騎探營動靜浩大,這孫權必在巖頂遙望此處,他能看清旗幟人影與動作姿態,卻絕無可能聽清具體語。
是以,劉琦輕輕一夾馬腹,竟獨自策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徹底脫離本陣的庇護,來到兩軍之間最空曠處。
此舉讓趙云神色一緊,三百鐵騎的陣型微微前傾,無數弓弩悄然對準太史慈方向。
劉琦卻恍若未覺,他望著太史慈,聲音清朗而平靜,卻足以讓雙方陣前將士聽清:
“子義將軍,今日得見將軍雄姿,琦不禁想起一人――故揚州牧劉正禮公(劉繇)。昔正禮公為漢室宗親,受命牧守揚州,雖時運不濟,然其心向漢室,天下皆知。”
頓了頓,劉琦目光掃過太史慈身后那些青徐騎兵的面容:“將軍昔為正禮公麾下大將,護持漢臣,名動江淮。”
“而正禮公與家父景升公,同為漢室宗親,皆有共扶社稷之志。今將軍何故棄漢室旌旗,轉而為割據之臣效死力耶?”
太史慈眼神陡然銳利,握戟的手指節發白,卻仍未發聲。
劉琦繼續道,語氣轉為惋惜:“更令琦不解者,將軍千里馳援,忠義可嘉。然觀此鷹嘴巖――孫仲謀自據主寨,董、丁、呂、凌諸將各守營壘,彼此呼應。獨將軍一軍,遠駐東翼山隅,形同客軍,與主營相隔數里,壕溝未聯,旗鼓難通。”
劉琦抬手指向太史慈營盤方向,聲音提高幾分:“將軍麾下五千將士,跋山涉水遠來,人困馬乏,卻連主營一兵一卒之助也未得見!”
“營壘需自筑,壕溝需自挖,連取水運糧,皆需自謀――此豈是倚重之態?此豈是共事之道?”
說到這里,劉琦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切的不平與惋惜:“子義,你此番拋灑熱血,究竟是為踐與孫伯符將軍當年的共之諾,還是為今日這似乎并未真心將你視為股肱的孫仲謀?”
每一句話,劉琦都說得清晰平緩。
劉琦刻意嵌入了劉繇、漢室宗親、孫策(伯符)、孫權(仲謀)、客軍、外人股肱這些關鍵詞。
劉琦知道,太史慈身后的青徐舊部聽得懂,他們臉上的疲憊與眼中偶爾閃過的茫然,便是明證。
當然更重要的是,想必此時巖頂望樓上的那雙碧眼,此刻必已燃起疑火。
聽不見我詞中的機鋒,但孫權看得見我與太史慈近在咫尺卻未動干戈,看得見太史慈勒馬靜聽而非怒而沖陣。
而猜疑的種子,只需一點看似反常的跡象作為土壤,便能自行瘋長。
陣前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唯有戰馬偶爾的噴鼻聲和旌旗被江風拉扯的獵獵聲。
良久,太史慈終于開口。
“劉使君,今日之,到此為止。”
說著太史慈長戟微微抬起,身后百余騎隨之做出沖鋒姿態,但那股殺氣,比起出營時,弱了大半分。
“慈出營,只為恪盡職守,阻敵窺探。使君若欲戰,便請回陣整軍,堂堂正正而來。若欲再以辭亂我軍心.....”
太史慈深深看了劉琦一眼,那眼神中有警告,有決絕,卻也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復雜。
“請回。”
說罷,太史慈竟不再多,猛地撥轉馬頭,長戟一揮:“回營!”
百余騎隨之轉向,竟在劉琦眼前,就這么徑自返回營盤。
劉琦孤身立馬于空曠之地,望著關閉的營門,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第一步,成了!
劉琦緩緩撥馬,退回本陣,三百鐵騎隨之整齊后撤,陣列森嚴如初。
孫權,你看清楚了嗎?你麾下的大將,與我陣前交談良久,最后卻任由我安然離去。你心中,此刻是何滋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