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聲音如雷,震得帳中燭火搖曳。
“某初隨劉正禮(劉繇),是為漢臣,守土安民;后降孫伯符,是敬其英雄氣概,真心拜服。若今日再降劉琦……”
太史慈咬牙,一字一句從齒縫迸出:“那某太史慈成了什么人?朝秦暮楚、反復無常之徒!與呂布何異?!”
武人可戰死,可被俘,但降與不降,要看對方是否值得效忠。
孫策值得――因為他是以堂堂正正之師擊敗自己,是以英雄氣度折服自己。
劉琦呢?
用離間之計,耍陰謀手段,逼得他眾叛親離、百口莫辯。
劉琦這般取勝,太史慈不服!
更何況――
“若某今日降了,豈非坐實了劉琦那些污蔑之詞?”
太史慈冷笑,“兩軍陣前,暗中勾結敵方主將……這般行徑,某不屑為!”
他可以戰死沙場,可以力竭被俘,但絕不能背負“叛主通敵”的污名茍活。
那是武人的恥辱。
王續伏地不敢。
太史慈漸漸平息怒火,沉聲道:“某撤軍回新都,正是為了保全大家,也為了……洗脫污名。”
太史慈看向眾將,聲音轉緩:“某若留在此地,無論戰敗戰勝,都難逃通敵之嫌。”
“敗,吳侯會說是某暗中通敵所致;勝,吳侯也會疑心某與劉琦早有密約。”
“唯有撤軍,遠離這是非之地,回新都據守。如此,既可避免被吳侯猜忌加害,也可向天下表明――某太史慈,從未與劉琦勾結。”
頓了頓,太史慈眼中閃過一絲復雜:“至于吳侯生死……某已盡忠馳援,是他多疑自毀長城。凌統之死,若非他猜忌逼迫,何至于此?”
這話說得眾將心中凜然。
是啊,若不是孫權疑心太重,非要太史慈陣前射殺劉琦自證,又派凌統暗中監視,怎會落得這般局面?
劉琦陣前那些話,雖為離間,但有一句卻說中了眾人心事:“你此番拋灑熱血,究竟是為踐與孫伯符將軍當年的共之諾,還是為今日這似乎并未真心將你視為股肱的孫仲謀?”
太史慈最后道:“傳令下去,今夜三更造飯,四更拔營。輕裝簡從,只帶五日口糧,沿西山小道南撤,直回新都。”
“諾!”眾將齊聲。
太史慈揮手令眾人退下準備,獨留王續在帳中。
“王某,”太史慈看著他,語氣平靜,“方才某一時怒極,嚇著你了。”
王續忙道:“屬下妄,該當受責。”
太史慈搖搖頭:“你說的,未必沒有道理。劉琦確是人杰,孫權……確非明主。”
太史慈望向帳外沉沉夜色,聲音飄忽:“但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某太史慈可以敗,可以死,卻不能負了這‘信義’二字。”
“孫伯符當年解縛推心,某應他‘共圖大事’。如今伯符雖逝,某卻不能負了當初一諾――至少,不能負了心中那個英雄。”
太史慈收回目光,看向王續:“撤軍回新都后,緊閉城門,整頓防務。無論劉琦勝還是孫權勝……我等,且觀其變。”
“若天不亡孫氏,某或可再出山助之;若孫氏當敗……”
太史慈沒有說下去。
但王續懂了。
若孫氏當敗,太史慈這支兵馬據守新都,退可據郡而守,進可以此為根據作為晉身之姿,不管如何,總能在這亂世中,為麾下兒郎謀一條生路。
“屬下明白了。”王續深深一揖,“這就去準備撤軍事宜。”
帳中重歸寂靜。
太史慈獨坐良久,終于長嘆一聲,取出那對隨他征戰多年的鐵戟,輕輕擦拭。
戟刃映著燭火,寒光凜冽。
“劉伯瑜……”他低聲自語,“這一局,你贏了。”
“但某太史慈,還未輸。”
四更時分,太史慈所部悄然拔寨。
待到天明時分,右營已成空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