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鷹嘴巖上的風愈發寒冽。
孫權在巖頂望臺上不知佇立了多久,直到親衛統領再三低聲催促,才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挪動僵冷的雙腿,沿著陡峭的石階一步步挪回山下主營。
回中軍大帳的路上,孫權刻意放慢腳步,觀察著營中景象。
主營分為三層:最外圍是新募士卒和各家世族“借”來的私兵部曲,約五千人,營寨最為簡陋。
中間一層是丁奉、董襲等將領的本部兵馬,約兩千人,紀律稍好。
最內層則是孫權自己的千余親衛和老兵,裝備最精,士氣也最高――至少在今天之前是如此。
時近黃昏,山野之間的秋風卷著微微寒意漫過營壘。
而營中各處儲水洼地與水缸,昨日才灌滿的清水已然見底,干裂的泥面泛著白痕。
數百名士卒圍在幾輛本該滿載清水、此刻卻空空如也的牛車旁,他們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中交織著焦渴與不安。
“今日的水呢?”
“都這個時辰了……”
“莫不是山下出事了?”
“晌午時東北方那煙,還有聲響……”
議論聲雖被軍官刻意壓低,但在沉悶的空氣中依然清晰可聞。
一個年輕的士兵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干裂的下唇,這個動作引來旁邊幾個人的效仿,隨即又因徒勞而變得更加焦躁。
一名屯長模樣的軍官試圖驅散人群:“散開!都散開!水車只是延誤,主公自有安排!”
但屯長的呵斥顯得底氣不足,圍著的士卒只是稍稍退開幾步,目光仍死死盯著空車和通往山下的道路。
對此,孫權選擇視而不聞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進了中軍大帳。
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聲音,但隔絕不了那種逐漸蔓延的恐慌。
正當孫權在這心亂如麻、進退維谷之際,董襲與丁奉聯袂求見。
聞此,孫權愣了一下,在平日除非有重大軍情或孫權的召集,將領們很少會這樣結伴求見,尤其是分屬不同派系的將領。
丁奉是廬江人,早年在孫策麾下就以勇猛聞名;董襲則是會稽余姚人,身高八尺,武力過人,曾在孫策攻劉繇時率百人夜襲敵營,立下大功。
兩人性格迥異,丁奉急躁剛烈,董襲沉穩多謀,但此刻,他們臉上有著相似的凝重。
“主公,末將有事稟報。”丁奉再次請見的聲音透過帳簾傳來,但聲音中卻比平日低沉了許多。
“進。”帳內傳來孫權的回應。
二人掀簾而入,看見孫權正背對他們,望著懸掛在帳壁上的江東地圖。
那地圖繪制精細,用朱砂標出孫氏控制的區域,用墨筆勾勒劉琦占據的郡縣――只見朱色與墨色大致各占一半,界限分明,只是墨色已然從北、西、南三個方向,穩穩將朱色區域緊緊裹住,隱隱透著壓制之勢。
“說吧。”孫權沒有回頭。
丁奉與董襲對視一眼,還是由相對沉穩的董襲先開口:“主公,營中缺水,士卒已有怨。末將巡視時,見有士兵偷偷飲馬尿解渴。再這樣下去,恐生變故。”
“末將麾下已有三起為爭半壺水而斗毆之事。”
丁奉接話,語氣帶著壓抑的焦躁,“雖已彈壓,但人心浮動,非長久之計。主公,當速決斷!”
這時孫權轉過身來,在燈火照耀下,這位年僅二十二歲的江東之主顯得憔悴異常,眼窩深陷,胡茬凌亂,完全沒有了平日儒雅從容的風度。
“決斷?”孫權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苦澀,“汝二人以為,當如何決斷?”
董襲深吸一口氣:“趁軍心未徹底潰散,精銳開路,全軍突圍,撤往江畔與水師匯合。而荊州軍多是步騎少水師,只要能上船,劉琦便對吳侯也無可奈何。”
“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