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搖頭,“下山道路皆被封鎖,魏延守正面,黃忠控左翼,趙云游騎機動策應。我軍若棄險下山,正是劉琦所求――野戰之中,我軍新兵過半,如何敵得過荊州精銳?”
丁奉忍不住踏前一步:“那就只帶精銳!主公,末將愿率敢死之士護您殺出重圍!只要回到丹陽,憑長江之險,我們還能重整旗鼓!”
“只帶精銳?”孫權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丁承淵,你是要我拋棄這八千將士,獨自逃生嗎?!”
帳內氣溫仿佛驟降。
丁奉臉色漲紅,但毫不退縮:“主公!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若困守于此,待水盡糧絕,八千將士一樣是死!若能保主公脫險,至少孫氏旌旗不倒,將來還有卷土重來之機!”
“卷土重來?”孫權笑了,但那笑聲比苦還難聽。
孫權為了拉起這一支大軍,與吳郡顧氏、陸氏,會稽虞氏、魏氏等世家大族達成的妥協:將吳郡、會稽大部分縣城的治理權、征稅權“讓渡”給他們,換取他們出錢出糧,并“借”出部分私兵部曲。
名義上,這些地方還是孫權的領地;實際上,已經成了半自治的世族封邑。
是以,孫權笑完之后,平靜中帶著絕望向董、丁二人道:“這八千將士,是我用江東半壁江山的治理權換來的!失了他們,我就算活著回到丹陽,也不過是個空頭吳侯,茍延殘喘,等著劉琦哪天心情好了一刀了結罷了!”
丁奉和董襲都愣住了――他們從未見過主公如此直白地吐露絕望。
沉默再次降臨。這一次,持續了更久。
最終,孫權擺了擺手,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你們……先退下吧。讓我一個人想想。”
“同時傳令各營,今夜加強戒備,嚴防劉琦來攻。明日……明日再看情形....”
孫權這是一種明顯的拖延。
丁奉還想說什么,卻被董襲用眼神制止了。二人躬身行禮,退出了大帳。
走出數十步,確認周圍無人后,丁奉才壓低聲音怒道:“董元代!你為何攔我?主公這分明是……”
“分明是已無戰意,也無良策。”
董襲接過了話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承淵,你還沒看出來嗎?主公……他害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輸掉最后一點翻本的籌碼后,連茍活都成了奢望。”
丁奉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發白。
他想起了孫策――那個永遠沖鋒在前、永遠自信張揚、哪怕在絕境中也敢大笑“便戰死又何妨”的君主。
為什么?為什么同樣是孫家子弟,差距會如此之大?
“若是伯符將軍在此……”丁奉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但未盡之,董襲聽懂了。
隨后兩人并肩走向自己的營區。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營中開始點起火把。但火光并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映照出一張張焦慮、疑慮、茫然的面孔。
“元代(董襲的字),”丁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說……我們會不會死在這里?”
董襲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夜空――無月,星光稀疏,明天很可能又是個大晴天。
是個好天氣,但是對于缺水的江東軍來說,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等回到董襲的營帳后,董襲親衛在外把守。
帳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映照出兩人凝重的面容。
“承淵(丁奉的字),”
董襲終于說道,語氣里有一種下定決心的肅然,
“你我隨孫氏征戰多年,伯符將軍待我們不薄,主公……至少也未苛待。”
“但我等麾下兒郎信任我等,將性命系于我等,是以,有時我等不僅要忠君,也要為麾下兒郎謀一條生路。”
聞端坐在對向的丁奉猛然盯著董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