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是死,拼了!”
起初似乎只是小范圍的械斗爭水,但在極度恐慌和絕望的催化下,這星星之火瞬間燎原!
“走水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一處營帳真的被點燃了。
火光騰起,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把,徹底引爆了積累已久的瘋狂。
混亂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西北角洶涌而出,迅速吞沒了外圍營區。
火光接二連三地燃起,映照出無數扭曲猙獰的面孔,士兵們失去了所有理智和紀律,他們不再是軍人,而是一群被求生本能和絕望驅使的野獸。
有人紅著眼搶奪同袍腰間的水囊,哪怕里面早已空空如也;有人揮舞著刀劍,盲目地砍向任何移動的影子;有人則尖叫著四處亂竄,將更多的火種帶向四面八方。
“瘋了!都瘋了!”丁奉剛走出營帳查看,就見數十個渾身是血、眼神狂亂的潰兵朝著他的營區沖來,只見這些士卒根本不分敵我,見人就砍。
營嘯!
見此情形瞬間這個詞瞬間掠過丁奉的腦海,那是在極度壓力下、因一點小事觸發、然后像瘟疫一樣蔓延的集體瘋狂,那種軍紀徹底崩潰、人性完全淪喪的地獄景象。
“結陣!擋住他們!”丁奉怒吼,拔刀劈翻一個沖到眼前的狂徒。
而董襲那邊同樣遭到了沖擊。更棘手的是,混亂之中,他隱約聽到有人在嘶喊:“擒孫權!獻劉琦!”“拿吳侯人頭,換條活路!”
顯然,不止丁奉曾有過那“更進一步”的想法,在這絕境之中,將孫權作為籌碼換取生機,已成為某些人眼中最直接的選擇!
聽到這些喊聲,正與亂兵廝殺的董襲心中猛地一凜!
倒不是因為擔憂孫權安危,而是董襲瞬間意識到一個致命危險――他們這些將領的營區,位于主營中層,拱衛著核心的孫權中軍大帳。
那些想要沖擊中軍、擒殺孫權的亂兵,或者從更外圍潰退下來的瘋狂人潮,首要沖擊的,就是他們這里!
而古往今來,多少名將不是死于堂堂戰陣,而是莫名其妙地葬身于這種完全失控的營嘯亂兵之中,任你有通天武藝,在四面八方不分敵我的瘋狂攻擊下,也難逃一死!
“不能再等了!”董襲當機立斷。原本他還想著盡量收攏更多部曲,但眼下形勢驟變,每拖延一息,崩潰的洪流就更近一分。
董襲立刻對身邊已集結的五百余心腹嘶聲下令:“所有人!丟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隨我向東,突圍!現在就走,違令者斬!”
董襲麾下的這支會稽精銳本就已做好撤離準備,聞令毫不遲疑,立刻收縮隊形,以董襲為箭頭,不再理會營區內其他尚未歸建或仍在混亂中的散卒,如同利劍出鞘,狠狠向營區東側較為薄弱的方向鑿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丁奉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選擇。
同樣放棄了收攏殘部的打算,向預定方向沖殺。兩支隊伍在混亂的營區中段不期而遇,火光映照下,丁奉與董襲遙遙對視一眼:
“合兵一處!沖出去!”丁奉大吼。
“好!”董襲揮刀前指。
隨后董襲與丁奉一左一右,甚至無需明確指揮,麾下士卒便自然依從主將方位調整陣型,矛鋒更銳,步調更齊。
對兩側撲來的、已然失去理智的亂卒,只以最簡潔凌厲的劈砍將其驅開或了結,毫不戀戰。
如此不多時,二人便率著各自部曲殺出重圍。
而就在他們合力撞開一處早已不堪重負的東側柵欄,渾身浴血、踉蹌著沖入營外冰寒的夜色時,側前方約五十步外,另一處柵欄也在轟然巨響中被從內暴力破開!
一隊約四五百人的兵馬涌出,衣甲相對齊整,雖顯狼狽卻陣型未潰,被嚴密護衛在中央的,正是孫權!
而在火光搖曳中,驚魂未定孫權幾乎立刻就瞥見了不遠處另一支正脫離混亂的隊伍――那是董襲和丁奉的旗號,隊伍竟保持著罕見的齊整。
在經歷了營內鋪天蓋地的“擒殺孫權”的嘶吼后,這兩支成建制的兵馬,在他眼中瞬間成了黑暗汪洋中唯一可見的浮木。
根本來不及細想,求生的本能和主公的習慣讓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緊張和激動而尖厲:“是董襲、丁奉!快!令他們速速率部前來,與孤合兵,整頓潰卒,共謀突圍!”
一名親衛聽令后,立馬高舉代表孫權符節,朝著董襲、丁奉二人方向疾馳,口中高呼:“吳侯鈞令!董將軍、丁將軍,即刻率部……”
但他的呼喊很快便戛然而止。
一道凌厲的刀光閃過,只見那隊伍前列,丁奉甚至未曾回頭,只是反手一刀,精準而冷酷地將沖至近前的傳令親衛劈落馬下!那親衛連同手中高舉的符節,一同滾倒在泥塵之中,再無聲息。
整個動作快如閃電,沒有半分遲疑。
緊接著,董襲與丁奉兩部,對那滾落的符節和尸體看都未看一眼,更沒有向孫權方向投來任何一瞥,如同演練過無數遍一般,驟然加速,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側旁更加幽深險峻的山林之中,身影迅速被濃密的黑暗吞噬。
整個過程,從孫權發現他們,到傳令親衛被殺,再到兩支隊伍徹底消失,不過短短十幾息時間。
孫權臉上的那點劫后余生的悸動與下意識的期盼,徹底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親衛倒下的地方,又猛地轉向董、丁二人消失的黑暗山林,仿佛無法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
驚愕如同冰水,澆滅了他眼中剛剛燃起的微弱火光。
隨即,驚愕化為了被赤裸裸背叛的暴怒,那怒焰燒得孫權渾身顫抖,目眥欲裂。“董襲!丁奉!逆賊!安敢……”
“吳侯!快走啊!追兵將至!”
親兵統領嘶吼著,帶著瀕臨極限的恐懼,他顧不得尊卑,猛地抓住孫權坐騎的韁繩,狠狠一拽,同時厲聲催促周圍殘兵,“護住吳侯!往山里走!快!”
這一拽讓孫權渾身一震,從暴怒與絕望的僵直中驚醒。
下意識地伏低身子,抱住馬頸,耳畔是親衛們粗重的喘息、慌亂的腳步聲,以及身后營地處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擒殺孫權”喊殺之聲。
數百殘兵如同驚弓之鳥,再也顧不上陣列,裹挾著他們的主公,踉蹌著沖向與董、丁二人離去方向完全相反的、更加崎嶇難行的深山野徑。
此刻若從漆黑的天穹俯瞰,鷹嘴巖下,孫權的龐大主營已徹底化作一口沸騰的血肉熔爐。
烈焰吞噬著營帳、糧草、旗幟,火舌竄起數丈之高,將夜空染成詭譎的暗紅。
火光所及之處,盡是奔逃、追逐、砍殺的人影,仿佛蟻巢被沸水澆灌。慘叫、怒吼、兵刃撞擊、木材爆裂的聲響混合成一片毀滅的轟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