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召。
不去。
去尼瑪的,我這邊剛剛接手這么大一個爛攤子,百廢待興,哪有時間去帝都給你背鍋?
更不用說,帝都每次到了選舉季都是群魔亂舞,稍不留神就容易得罪各路權貴。
好事想不到我,背鍋讓我第一個上?滾!
雷恩將皇后的來信丟入垃圾桶里,隨后繼續翻閱法赫爾家族的賬目。
很慘,幾乎沒有余錢。
走私項目確實利潤豐厚,但法赫爾家族卻有兩大恐怖支出:
一是人丁興旺帶來的負面效應,大量法赫爾人只知吃喝玩樂,不事生產工作,全靠族里出錢養著,老侯爵又特別講究排場派頭,三天兩頭大擺宴席,導致錢財如流水般花費出去,除了出風頭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二是領地太大帶來的防守壓力。比如鴉堡,就位于上段蛇蟲山脈的深處,仿佛釘入毒蛇七寸的釘子,確保一旦有大量野人北上,就能立刻通知到海巖城,但要將各種補給運進山里,成本同樣極其夸張,糧食全程運一半丟一半都是很正常的。
如今法赫爾人幾乎全滅,“豢養宗室”的成本已經完全清零,沒有讓可憐的家族財政雪上加霜。
但深入蛇蟲山脈的各種城堡、據點、哨所和補給站,依舊需要花費高價來維持常年運營,因為這就是法赫爾家族獲得侯爵的法理性所在――帝國慣例,侯爵只封給負責防御邊境的軍事貴族,地位差不多就相當于“準公爵”。
若不是有保衛豐饒地的職責所在,以法赫爾家族的聲望和門楣,能做到伯爵就是頂天了。
雷恩仔細思考良久,決定盡快重建海巖城的船隊,交給還在海外貿易的戴瑞安叔叔來負責。
增加和寶石群島的貿易份額,已經刻不容緩了。
又過了數日,收到信件的家族騎士們,陸陸續續來到鷗堡,拜見新任領主雷恩閣下。
被復活的多洛威爾,當著所有家族騎士的面,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弒親罪行,然后直接自裁謝罪,把騎士們唬得神情大變。
直到這個滅族的鍋,被多洛威爾結結實實地背起來后,雷恩才施施然地現身在家族騎士們的面前,手里戴著法赫爾老侯爵給的印章戒指。
他表情悲痛且蒼白,擠出幾滴眼淚,聲情并茂地說道:
“事發當時乃是神啟日,所有族人在鷗堡的宴會大廳歡聚一堂,卻想不到會發生這樣慘絕人寰的惡行。若不是我當天臨時回了鹽島,要招待一位來自遠方的貴客,說不定也要遭到多洛威爾的毒手。”
家族騎士們沉默片刻,紛紛義憤填膺地叫嚷起來:
“多洛威爾這個惡賊!哪怕法赫爾家族只剩下他一人,我等寧愿戰死也不愿意效忠于他!”
“弒親乃是大罪,自滅家族更是為眾神所不容!眾神之所以讓您僥幸生還,恐怕就是為了安排您親手除掉多洛威爾,替那些枉死的家族成員報仇!”
“神佑雷恩閣下!神佑法赫爾家族!”
在幾個不知為何特別活躍的家族騎士的鼓噪之下,很快所有騎士們都接受了“多洛威爾弒殺親族罪大惡極,雷恩被眾神庇佑逃過一劫,為的就是消滅弒親者”的這個說法。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騎士們單膝下跪,向雷恩表達效忠之意。
雷恩表情哀傷地道:
“父親才剛剛魂歸眾神懷抱,我怎么會有心思去接手他留下來的權柄?各位不必再勸,讓我冷靜一段時間吧。”
家族騎士們頓時大驚失色:封臣不可一日沒有封君。你要是不接這個侯爵之位,那我們維持守軍需要的錢從哪里來?
如果按照外面主流的貴族制度,封臣的所有統治成本都自己想辦法搞定,那蛇蟲山脈之中根本就不會有任何城堡,因為那里的領地產出遠遠無法支付所需投入,除非讓士兵們像野人們那樣,每天花大量時間精力去山里漁獵覓食……很快就會變成野人了。
這些擁有封地的家族騎士,在財政方面是高度依賴法赫爾家族的,因此根本無法接受侯爵之位空缺的代價,正要極力再勸,卻看到雷恩已經掩面遮淚,轉身匆匆就離去了。
駐守現場的鹽島少年騎士們,趕緊張開手臂攔住去路,不讓這些家族騎士們追著騷擾雷恩大人,于是大廳之中便響起了激烈的怒罵聲:
“法恩克!我是你叔叔,你敢攔我?”
“給我滾開,克雷索!你當年的劍術還是我教的,你敢沖我拔劍試試?”
雷恩沒有管身后的混亂場面,只是回到書房之中,接過黛雅遞過來的溫熱毛巾,淡定地擦拭臉頰。
“雷恩。”黛雅猶豫著問道,“你剛才說短時間內不想當這個侯爵,只是為了避免讓人懷疑對吧?”
“法赫爾家族如今幾乎族滅。”雷恩慢悠悠地說道,“如果我不表現得足夠悲傷,反而急著去接手家族權力和侯爵之位,那么只會讓人懷疑我在其中也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畢竟既得利益者的嫌疑永遠是最大的。”
“想要的東西,對你越是至關重要,你就越是不能操之過急。”
“我記住了。”黛雅鄭重其事地說道。
“你記住這些也沒有什么用。”雷恩隨口說道,“你將來沒有任何成為貴族領主的可能性,哪怕將這些知識技巧融會貫通,也沒有真正派上用場的機會。”
“難說哦。”黛雅卻是微微笑道,“或許將來某人成功上位,又把各種事情丟給我呢?命運所譜寫的、看似跌宕起伏的情節,往往早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伏筆。”
“你怎么說話跟詩人似的?”雷恩有些莫名其妙。
“艾爾琳娜說,這叫貴族修辭。”黛雅天真無邪地道,“我說得有什么不對嗎?”
“算了。”雷恩忽然轉頭看向門外,鷗堡管理渡鴉的學士送來一封信件,卻是從高巖城寄過來的。
拆開一看,原來是馬洛恩公爵邀請雷恩盡快過去,接受其父親留下來的爵位冊封,動機和家族騎士們是一模一樣。
“所以這個也要婉拒嗎?”黛雅問道。
“不。”雷恩搖頭說道,“若是不響應大公爵的召喚,很可能被認為是過于傲慢,所以還是得去。”
“可是你最近還對皇后的召喚置之不理。”黛雅不解問道,“難道皇后不會認為你的態度有問題嗎?”
“主要是皇后比較蠢,事后容易糊弄。馬洛恩大公爵不好騙……正好家族騎士們都在鷗堡等著勸進,去高巖城也可以暫時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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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數眾多的使節隊伍,輕裝簡行,速度還是相當可觀的。
穿過豐饒地,抵達高巖城,雷恩一行人通報過后,很快就被城堡守衛迎了進去。
高巖城建在長水下游的南岸,城堡位于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山頂部,因此堡中多有可以眺望風景的高處房間。
眾人坐在會客廳之中,等候馬洛恩大公爵的到來。
黛雅站在窗邊眺望長水,只聽見身邊的歐若拉說道:
“射擊窗開得太小了。要我來設計城堡的話,從這里延伸出一個半米長的平臺出去,就可以直接狙擊試圖穿過長水的敵船水手。”
“不,這根本就不是什么射擊窗口吧。”黛雅吐槽說道,“誰家的城堡會在招待賓客的會客廳里建射擊窗口嘛!”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歐若拉皺眉說道,“人類之所以要建造雄偉的城堡,不就是因為這邊缺乏叢林海的高大樹木,所以需要依靠磚石來堆砌出適合防守反擊的人造地形嘛。為什么還要在城堡里設置會客廳這種完全沒有任何軍事用途的房間呢?”
“因為有的時候,語和紙筆也是鋒利的刀劍。”貝莎莉婭微笑說道,“戰爭不一定發生在戰場之上。”
“說得好。”馬洛恩大公爵推門進來,“戰爭不一定發生在戰場之上。相當精妙的箴,不愧是以宮廷智謀而著稱的暗精靈。”
他威嚴的審視目光,逐個掃過在場的三位精靈,又略過女仆打扮的黛雅,最后落在雷恩的身上。
對三位精靈的身份,大公爵倒是已經猜到答案:高精靈是雷恩?法赫爾的妻子,暗精靈是她的閨蜜好友,木精靈多半是負責保護兩人的護衛,所以看待周圍地形都是習慣性從軍事角度考慮的。
“對于你們家族發生的不幸事故,我很遺憾。”馬洛恩大公爵低聲跟雷恩說道,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拉法恩?法赫爾,他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好人,也是一個優秀的邊境侯爵,不應該死在罪大惡極的弒親者手里。”
“可惜眾神似乎并不想讓他在人世間滯留太久。”雷恩也神情悲傷地道,“如今父親重回眾神懷抱,所有責任都落在我的肩上,只怕力有未逮,會讓他的榮光蒙受羞辱。”
“孩子,你不必妄自菲薄。”以馬洛恩大公爵的年齡,當然也當得起雷恩的長輩,“戴瑞安?法赫爾的性格,并不適合擔任領主的職責,這是你的祖父和我父親在當年做出的判斷。所以如今咱們已經別無選擇,你必須接過你父親的權柄,盡快將家族內部的局勢穩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