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雷恩站起身來,“后續若是亞馬遜協會在本案上對我方提出控訴,我會以您的解釋來回應她們的。感謝您的指點,大臣。”
哈維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嗯,什么,亞馬遜協會?
原本半躺在扶手椅上的法律大臣,忽然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擰直身子,后背開始隱隱發麻了。
如今的帝都貴族,很少有不知道亞馬遜協會的。畢竟曾經組織暴民搞死過達克羅斯公爵,雖然是一位沒有宮廷職務的公爵,卻也能讓貴族們紛紛震驚側目。有傳說,這個協會的核心成員,全是各位實權貴族家中的太太和女兒,而背后真正的會長更是宮廷之中的大人物,所以協會本身才能在公爵之死事件之中安然無恙,罪責全都由底下那些無權無勢的平民背去了。
如果她們蜂擁而來攻訐自己……
哈維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的腦海里開始瘋狂掠過各種各樣的法條和解釋,企圖將剛才的解釋給完全推翻掉。
他可不敢與那么多的貴族太太和貴族小姐為敵!
“對了。”雷恩又繼續說道,“我聽說,她們最近也在查閱過往類似案件的判例,結果正如您剛才跟我說的那樣,特殊情況是不適用于這個罪名的。雖然萬民法里有明文規定,但她們似乎并不愿意接受這點,打算通過示威游行來要求重新修法,以及對之前錯判的所有同類案例,進行一個重新的量刑裁定,并且對受害者進行對應的賠償……”
雷恩每多說一句話,哈維頭上的汗水就多一分,到最后整個前額都開始變得亮晶晶的,瘋狂冒汗。
身為大臣的敏銳嗅覺,讓他意識到這已經是一場宮廷風波的征兆了。一旦亞馬遜協會以此為理由,組織大量人手對《帝國萬民法》進行廣泛討論和公開攻訐,那么必然會對修法的馬克喬恩家族的聲望造成巨大的打擊,連帶著自己這個法律大臣的位置估計也要坐不下去。
他的父親老諾蘭登就曾經說過,“帝國法律不容置疑”。因為只要你拿出來討論,人群就肯定會分出“支持派”和“反對派”。但如果不討論的話,所有人都會默認法律的權威性,壓根就不會有反對派發出任何置疑……所以只要引起大范圍的討論,對他而便是大敗虧輸的下場。
不論雷恩所說是真是假,哈維都必須當做真的來應對。因為亞馬遜協會真的擁有這個能量,他可不能賭雷恩是在故意虛張聲勢、危聳聽。
“嗯,法赫爾閣下……不,雷恩。”哈維的大臣腦子開始飛快運轉起來,表情卻越發和善可親,“我很樂意給你解答任何法律問題,但有些問題并不是三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比如你提到的這個案件,雖然有明文法律的規定,但它確實也傷害到了被害人的權益……”
“恕我打斷您,應該是犯人的權益。”雷恩出聲糾正他道,“人贓并獲,盜竊罪毫無疑義。”
“哪怕證據確鑿,未經法律正式審判,她只能算是嫌犯,不能算是犯人。”哈維義正辭地道。
“確實,也許把《帝國萬民法》重修一遍,再將過往的錯誤判例全都撥亂反正之后,這位竊賊……不,這位可敬的女士確實就變成受害者了呢。”雷恩露出沮喪的表情來,嘆息說道,“我們也得給人家準備好賠禮道歉,還得支付一大筆賠償,但愿不要把我們的財政給拖垮了。”
哈維感覺背后的衣服都快濕透了。重新修法是絕對不行的,至于什么“糾正過往的錯誤判例”,更是完全不可以提的話題,他光是想一下就開始血壓上升了。
會有一大幫人因此而受到株連,然后這些家伙必然會瘋狂拉自己下水……
“我能理解社會各界對此抱有疑慮。”法律大臣終于想清楚“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盟友”,語速飛快且流利地說道,“但在事情還沒完全厘清之前,出于嚴謹和公正的考慮,還請您作為帝都守備隊的司令官,先不要對外界進行任何解釋,以免產生不必要的誤導和負面影響。至于具體在法律上應該如何判定,我會盡快給你答案的。”
他叫來等候在書房外面的管家,將雷恩帶去隔壁的餐廳,享用法律大臣家廚師特制的豐盛下午茶。
自己則是匆匆起身,迅速安排馬車離開宅邸,約了法律大臣秘書在附近酒館的沙龍室見面。
法律大臣和秘書的關系,大概就相當于“官”與“吏”。大臣隨時會因為皇室任命而進行職務變動,秘書們卻是優秀的帝國公務員,在自家的職能領域之中深耕多年,能確保哪怕主管大臣的能力不行,情況也不會因此變得很糟糕。
因此,許多秘書也天然排斥讓大臣參與到具體事務中去,因為“這些貴族出身的不學無術的文盲,只會將我們苦心孤詣建立起來的成熟框架給毀于一旦”。
但哈維相信,自家那無比圓滑且油鹽不進的秘書格蘭德,在這件事上絕對是跟他站在同一陣線的。
“重新修法?糾正過往錯誤判例?”聽完哈維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格蘭德端著紅茶杯盞笑了,悠閑地搖了搖頭,“我親愛的大臣,您一定是被他的夸張說辭給蒙騙了。”
“如今可是氣氛最為熱鬧的選舉季,就算亞馬遜協會組織人手,在街道上大規模示威游行,又怎么蓋得過那些選舉活動的大嗓門呢?放在往常,她們或許可能具備威脅到您的實力,但絕對不是現在。”
“我怎么把選舉季給忘了?”哈維用力一拍腦門,笑道,“對啊,她們既然要攻訐,那就讓她們攻訐去好了,看選舉季誰有這個時間去理她們。”
“不過,他雖然只是夸大其詞,卻也并非無中生有。”格蘭德飲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雖然她們沒法發動下層力量,但若是單純讓那些貴族太太和貴族小姐,找她們的丈夫和父親去鬧,依舊會對您產生相當不利的影響。恕我直,很多帝都貴族對于現在的帝國法律,并沒有足夠多的了解……”
哈維立刻表情嚴肅起來。
他不想得罪亞馬遜協會的關鍵就在此處。在這個沒有手機的世界里,亞馬遜協會所組建的貴族女性朋友圈,差不多就相當于群發短信的功能――以她們普遍喜歡八卦和碎嘴的性格,傳播能力其實是極其恐怖的。
“就算我針對這起案件,想出了對應的解釋口徑,也不可能扭轉之前類似案例的判決了。”法律大臣神情凝重地說道,“她們恐怕怎么樣都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不能答應她們的任何要求。”格蘭德沉吟片刻,說道,“我提議,專門組建一個‘歷史判例審核委員會’,將過往案例的相關經手人員全部調到一起,好好確認當初每一個歷史判例的具體細節,有無任何錯漏出入之處。”
哈維頓時在心里大叫厲害。
過往案例的相關經手人員,難道還會承認自己判錯了嗎?絕對會找出他們能找到的一切證據,來證明自己當初的判斷并無錯誤。
如果真的和亞馬遜協會撕破臉皮,那么這些證據便是最好的防御盾牌!
跟格蘭德商談許久,心思沉定的法律大臣這才起身告辭,坐上馬車回到了自己家里,又將雷恩給叫了過來。
“在你享用下午茶的時候,我已經找幾位同樣精通法律的人士咨詢過了。”哈維慢條斯理地說道,“法律有明文規定,執法期間無法避免的異性接觸,不會涉及到相關的罪名嫌疑。”
“您的手下是無罪的,感謝他們對帝都治安狀況所付出的努力和犧牲。”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雷恩立刻恰到好處地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有了您的親自釋疑,就算亞馬遜協會控訴我這個司令官包庇下屬,我也就完全不用擔心了。”
跟哈維隨便聊了幾句,見他神情似乎沒有留下先前的任何慌亂,雷恩便猜到這位大臣多半是已經找了極有分量的盟友,自覺完全不用忌憚亞馬遜協會了。
而這正是雷恩此行之前就預料到的結果。
在帝都,單打獨斗的人死得最快,能把最多的人一口氣全部拉下水,讓自家陣營的實力暴增,才是反敗為勝的關鍵所在。
雷恩回到守衛軍營的司令官辦公室里,將貝莎莉婭叫了過來,問道:
“最近協會有在頻繁討論這件事情嗎?”
“今天上午還有人在聊呢。”貝莎莉婭笑盈盈道,“大家都覺得被當街扒衣服實在太過恐怖。以后如果被人懷疑是竊賊,多半也要因為‘排除嫌疑’而不得不接受強制搜身,大家都聲稱自己絕對接受不了。”
“會直接代入竊賊去思考怎么辦的人,腦子多半也是有問題的。”雷恩終于思慮周定,說道,“貝莎莉婭。”
“接下來你的任務,就是盡可能煽動更多的亞馬遜協會成員,讓她們盡可能組織一場示威游行,至于具體的口號內容……”
“就以這次事件為例,號召‘重新修訂《帝國萬民法》’以及‘糾正過往錯誤判例’。”
“你確定?”貝莎莉婭有些奇怪,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但她很快又意識到,雷恩并不是那種無的放矢、沒苦硬吃的類型,多半又醞釀了什么壞主意。
最好是能再殺一個達克羅斯公爵。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