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公會之中,蛇巢的存在最為隱秘。
畢竟買賣的是人命,哪怕不考慮統治者的態度,也要提防被害者的親朋好友前來尋仇,因此決不能被客戶之外的人輕易找到。
好在帝都有一處地方,只要有錢就能買到任何東西,蛇巢的聯系方式也在其中。
那便是鼠窩。
雷恩帶著貝莎莉婭,第二次來到地下黑市。迎接兩人的依舊是之前的老頭子。
上次從黑市買了許多死去的貓,而后達克羅斯公爵就被傳出虐待小動物的丑聞,黑市這邊明顯已經猜到了什么,老頭看著雷恩的表情頗為敬畏。
敢跟邪惡的亡靈巫師打交道,這位金袍子司令官要么就是無畏的瘋子,要么就是愚蠢的傻子。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不要輕易得罪這位閣下,否則對方大可以再找一次亡靈巫師,直接在黑市之中下詛咒,讓所有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閣下要找蛇巢?”老頭思索片刻,回答說道,“我可以為閣下叫來蛇巢的聯系人,免費……并非是不想做這筆生意,而是蛇巢原本就委托我們在這里尋覓客戶,他們已經提前付過錢了。”
“你不擔心我們是來找蛇巢尋仇的嗎?”貝莎莉婭笑著問道。
“如果我們這些老鼠,連判斷客戶的嗅覺都沒有,又怎么可能會被蛇巢信任并委托呢?”老頭輕描淡寫地說道,“請兩位在這里稍等,接頭的毒蛇馬上就到。”
退休的黑市會長拄著拐杖離開了。貝莎莉婭看著他那蹣跚的背影,跟雷恩悄悄耳語說道:
“他的腿傷是假的,沒瘸。”
“正常。”雷恩懶洋洋地說道,“你信不信,這老頭其實是一個頂級的刺客。哪怕不是蛇巢里訓練出來的,他跟蛇巢多半也關系匪淺。”
“哦!”貝莎莉婭瞪大眼睛,“厲害,我倒是沒想到這點,先入為主地認定他是老鼠了。”
下水道里的空氣潮濕且發悶,雖然這間會客室的頭頂有通風的天井,依舊掩蓋不住周圍的霉味。
雷恩正專心研究角落里的青苔,忽然聽見貝莎莉婭問道:
“如果異鬼被徹底擊敗了,你接下來要做什么呢?”
“嗯。”雷恩稍微猶豫片刻,“估計會找個風景秀麗、氣候宜人的地方退休吧。”
“退休?”貝莎莉婭笑道,“我還以為你會有更大的野心,比如征服這個世界?”
“無聊。”雷恩說道,“征服之后必須跟上治理和經營,否則就是毫無意義的戰爭了。你知道治理一個世界有多么麻煩嗎?我寧愿將時間花在享受人生上,也不要做權力的奴隸。”
貝莎莉婭沉默下來。玫瑰女王下意識想要反駁,說你只看到了權力的缺點,但權力的美好之處你根本想象不到。
轉念一想,自己最后死于宮廷算計和暗殺之中,說這種話實在沒什么說服力。
更何況,雷恩是沒有接觸過權力嗎?無論是擔任鹽島領主,還是法赫爾侯爵,他都習慣只接受頭銜,而將實際的行政權丟給別人――他甚至不怕對方反叛,因為這個亡靈巫師擁有絕對意義的實力,能夠消滅一切造反作亂的下屬。
“你呢?”雷恩打斷了暗精靈的思緒,“等你得償夙愿之后,你會怎么做?”
等我向光明神諭院復仇之后……
貝莎莉婭忽然有些意興蕭索,因為她的玫瑰家族早就已經絕嗣很久了。即便將神權國度重新改造為封建王朝,又有誰能繼承她從神諭院那里奪回來的一切呢?
“唔……”貝莎莉婭試探問道,“雷恩,我的這具身體……”
“……有生育的能力嗎?”
“應該,是有的吧。”這個問題倒是把雷恩給問倒了。
他為了研究禁忌的肉體再造術,曾經當過一段時間的生命祭司。在這個奇幻世界之中,肉體毫無疑問來自父母雙方,但靈魂的來源卻是未知。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隨著胎兒的發育進行到某種程度,忽然就出現在身體之中的。
貝莎莉婭的身體是活著的,靈魂則屬于亡靈。所以她應該可以孕育新的肉體,但胎兒的靈魂是否會受到母親靈魂的影響……從某些詛咒相關的案例來看,多半是會的,但真正的答案只有實踐之后才能知道了。
雷恩從思緒之中回過神來,跟貝莎莉婭同時看向角落――墻壁上的密門開啟了,走出一個穿著緊身衣的蒙面男性,相貌和頭發都被包得嚴嚴實實。
“金袍子的長官,雷恩?法赫爾。”男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但愿不是來逮捕我們這些殺手的。”
“我們逮捕罪犯都是講證據的。”雷恩不動聲色地道,“除非你在我的手下面前殺人……總而之,我們來談交易吧。”
“我要你刺殺的人,是法律大臣的秘書――格蘭德?固倫菲爾。”
“嗯,有意思。”男人沉默了半分鐘,“要刺殺這種高階公務員,需要的價格可不低啊。”
“價錢方面你不用擔心。”雷恩說道,“另外,我還有一個附加的要求。”
“不要將他真正殺死,并且給他帶一句口信,就說‘亞馬遜人永不忘記’。我可以出雙倍的價錢。”
“聽起來,你們是打算嫁禍給亞馬遜協會。”男人很快就明白過來,“但是很遺憾……我們不能接這個任務。”
“不能接?”雷恩神情訝異地問,“法律大臣秘書,身邊的安保力量可不算雄厚,以你們的實力應該不難得手才對。”
“具體原因無可奉告,總之這個任務我們不能接。”男人依舊搖頭拒絕,“你可以換一個目標。”
“法律大臣,哈維?馬克喬恩呢?”雷恩還真換了一個目標,“要求依舊不變,讓他活下來,給他帶個口信。”
“也不行。”男人說道,“看來我們的交易沒法繼續了。”
“是的,很遺憾。”雷恩站起身來,“那我們就不在這里耽擱時間了。”
兩人離開帝都下水道,貝莎莉婭皺眉問道:
“蛇巢不愿意接你的任務?是因為這兩個人不好殺嗎?”
她并沒有跟蛇巢打交道的經驗,因此只能無線索的情況下進行憑空猜測。
“并不是。”雷恩淡然說道,“蛇巢不接任務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已經有人針對這兩個人下了任務――你總不能同時接兩個殺死目標和放生目標的任務吧。”
“嗯,還有人想要嫁禍……”貝莎莉婭很快反應過來,“不對,他們是要殺死這兩個人!”
“沒錯。”雷恩說道,“法律大臣和大臣秘書,這兩人正在組織整個帝都法院派系的力量,與亞馬遜協會進行對抗。一旦兩人同時因為‘意外’而身亡,下面的派系立刻會在短時間陷入混亂,協會就能趁此機會掀起激烈的攻勢了。”
“可是即便如此,亞馬遜協會也絕無可能成功,反而會在事后因為遭到懷疑而被重點打擊吧。”貝莎莉婭皺眉說道,“這個暗殺手段實在是太激進且粗暴了,哪怕跟我們暗精靈相比也毫不遜色……皇后?”
“我猜多半是了。”雷恩冷笑起來,“除了這位陛下,還有誰敢暗殺一位宮廷大臣和一位高階公務員?而且我估計她多半已經打定主意,要在事后強保亞馬遜協會。”
“那樣等于是同時和貴族與公務員兩大陣營為敵。”貝莎莉婭不以為然,“再愚蠢的暗精靈也不會做出這種自尋死路的蠢事,看來我還是高估她的智力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如果沒這兩個人擋在前面,你手底下的金袍子就要直接承受亞馬遜協會的攻勢了吧。”
雷恩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踏過陽光下細碎的樹影。他抬頭看向一旁,林蔭大道兩邊的草地上,有許多家庭正在悠閑地露營野餐。
“讓我猜猜。”貝莎莉婭見他不語,便自顧自地分析起來,“現在真正的問題在于,法律大臣和他的秘書,并沒有真的將亞馬遜協會當一回事。他們只是單純覺得被人找茬很麻煩,打算將自己從事件之中摘出去,而不是對亞馬遜協會發動報復和還擊。”
“這與你的目標完全相悖,因為你要杜絕今后亞馬遜協會再有人踩著你來刷聲望,所以你必須讓她們遭遇到足夠厲害的打擊和重創……由于皇后的關系,你還不能親自動手,只能挑動法律大臣和秘書去做這件事,所以才選擇雇傭帝都毒蛇來激化雙方的矛盾。”
“但如今皇后派人提前雇傭了帝都毒蛇,要將法律大臣和大臣秘書都給干掉,那么你除去要激化矛盾之外,還得保住這兩個人不被真正殺死。”
“大致沒錯。”雷恩嘆息說道,“越來越麻煩了,我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麻煩。”
“那就把皇后這個萬惡之源干掉。”貝莎莉婭開玩笑道。
雷恩只是搖了搖頭。
沒有皇后到處搞事,帝國就不會那么快就垮掉,現任皇帝又沒有整合各方勢力的強硬手腕,客觀上只會讓對抗異鬼的時間點更加遙遙無期。
如今的第二人類帝國,就像是一座無比僵化和老朽的屎山。在屎山上費盡心思修修補補,還不如直接把它給炸了。
“走吧。”雷恩已經將思路整理清楚了。
“去哪里?”貝莎莉婭好奇問道。
“亞馬遜協會。”雷恩回答。
兩人來到亞馬遜紀念博物館的門前,守衛警惕地盯著雷恩,指了指墻上的告示:
私人領地,僅限亞馬遜人進入。
“投資了200枚金冠幣的博物館,如今卻將你拒之門外,你現在是什么感覺呢?”貝莎莉婭笑著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