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這次挑選的女伴是黛婭。
黛婭雖然不明所以,但女仆合同期限才過了四分之一,也只能聽從雷恩這個主人的吩咐。
在佛羅倫家的宅邸之中,雷恩再次見到了這位女士。對方表情嚴肅,眼神之中暗藏凌厲,明顯也認識到當前事態的嚴重性,甚至沒有讓她的丈夫過來搗亂。
“有人在故意讓事態的嚴重性升級。”這是她見面后的第一句話,“如果事情鬧到宮廷會議之上,皇后陛下必然對你我大失所望。我會找出這個人的身份,你一定要將事情壓下去。”
“您似乎非常肯定,對方是亞馬遜協會的人?”雷恩卻不急著答應,而是問道。
“因為協會之外的人,不會提前知道這件事情,并且做出對應的布置。”佛羅倫女士冷冷說道,“要安排足夠的人手混在群眾之中,關鍵時刻制造大規模的推搡,可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做到的事情。”
雷恩當然也明白這點。雖然很多選票流氓都擅長煽動鬧事,但他們對這種新聞時事是絕對不會感興趣的――除非有人付錢讓他們這么做。
從誰得益誰有嫌疑來看,幕后黑手多半是在協會之中,跟佛羅倫女士有直接競爭關系的家伙。
雖然對方是沖佛羅倫女士來的,但終歸是掃射到了雷恩,因此也自然而然成為了雷恩必須要干掉的敵人。
“您目前是否有懷疑的對象?”雷恩繼續問道。
“當然。”佛羅倫女士面無表情,讓人難以分辨她所說的是真是假,“對方既然在算計我,想來不會只有這么一招,你也要小心對方會有相應的后手。”
“那就麻煩了啊。”雷恩露出愁眉苦臉的神情來,“得知有敵人藏在暗處,實在是讓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啊。”
黛婭默默看著兩人飆戲。佛羅倫女士似乎是那種不擅長表演的貴族,技能點全都點在隱藏情緒上了。反觀雷恩,演技顯得頗為自然,若非是黛婭跟他相處久了,知道他的真實性格,說不定真要被他的面具給騙過去。
“尋常的死傷案件,還不至于上到宮廷會議的地步。”佛羅倫女士考慮到他是河灣省來的邊境貴族,未必非常熟悉帝都的政治生態,于是便給他詳細解釋說道,“畢竟選舉季的街頭,每天都有人在死傷。”
“真正對你有威脅的是輿論。輿論的殺傷力起初不強,但會隨著擴散規模的擴大而越發致命。哪怕帝都只有十分之一的市民知道這件事,也足夠讓你被大臣們懷疑無能了。”
“因此,你必須在輿論擴散之前就及時將其控制住……”
說到這里,佛羅倫女士便收起了話頭,露出“你懂的”的眼神。
雷恩也不再多聊這個話題,只是跟佛羅倫女士繼續談天說地,開始了貴族特有的廢話模式。
享用過下午茶后,雷恩帶著黛婭告辭離去。
離開佛羅倫家族的宅邸,黛婭終于忍不住問道:
“所以,這位佛羅倫女士并沒有背叛我們,對吧?”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在背后跟我們作對的那個人,并不是佛羅倫女士。”雷恩慢吞吞地說道,“但是,這并不代表佛羅倫女士沒有背叛我們。”
“啊?”黛婭感覺自己有些豬腦過載,“可是,你不是說……呃,所以是佛羅倫女士和幕后真兇共謀?”
“黛婭。”雷恩打了個哈欠,“貴族之間的關系很復雜。可以是盟友,也可以是仇敵,可以先是盟友后是仇敵,甚至可以既是盟友又是仇敵。”
“我不懂啦。”黛婭無奈叫道,“你要解釋就用我能聽得懂的語來講,不要在這里說謎語啊!”
“自己好好想想吧。”雷恩經過路邊的報攤,順手拿起一張報紙。
帝都特色的報攤,大多建在樓梯下方或者立柱背后,搭出一個小小的店鋪結構來,然后將各種報紙的頭版鋪在攤位上,吸引顧客前來購買。
攤主從柱子后面探出頭來,叫道:
“看了就要買,不買就別看啊!”
“黛婭。”雷恩吩咐道。
黛婭取出錢包付錢,攤主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迅速縮回柱子后面去了。
她好奇地湊過頭去,就看見《四境報》正連篇累牘地報道著克萊伯商會的事情,強力聲討“帝都守衛在此事之中的失職”,不僅僅是沒有維持好現場秩序導致踩踏死傷,還有“至今為止沒有任何營救受害者的行為”。
黛婭看得義憤填膺,叫道:
“怎么就出現受害者了嘛!這些報紙真的有經過實際調查嗎?”
“報紙為什么要實際調查?”雷恩莫名其妙地反問她道,“報紙的唯一意義,就是盡量將自己給賣出去。我覺得這份報道就寫得很好,很有煽動性,看了很是讓人義憤填膺。”
“就是啊。”攤主又從柱子后面探出頭來,“騙傻子結婚,跟買奴隸有什么區別?對方還是個貴族小姐呢。金袍子居然連這事都不管,我看遲早要被皇室問責怪罪。”
“你!”黛婭氣急,“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攤主正要繼續開口,忽然有種不妙的直覺預感,悄悄打量了雷恩一眼,立刻重新縮回柱子后面,謹慎行去了。
“還有你!”黛婭轉過身對還在讀報的雷恩開火,“人家都把矛頭對準你了,你還覺得人家的報道寫得好?是不是要等全帝都的人看了報紙之后都開始罵你,你才滿意啊?”
“寫得好就是寫得好。”雷恩將報紙折起來,塞到黛婭懷里,“拿去,好好學習。”
“我學這種造謠的報道干什么啊!”黛婭恨不得將報紙給撕了。
“這是主人的命令。”雷恩板起臉來,嚴肅說道。
――――――――――
雖然佛羅倫女士提醒過雷恩,要盡量控制輿論的規模,但輿論又豈是如此容易就能操控的?
僅僅是過了一天,全帝都的報紙都在報道這起事件。
《圣索瑪爾報》在探討“為何貴族會被商會羞辱”,《白金報》在討論“和傻子結婚是否違反現行法律”,《四境報》在指責“帝都守衛應當盡快進行干預此事”,而《太陽神報》則信誓旦旦地聲稱“受害者必然是個美艷妖嬈的金發大胸女郎,否則無法解釋其丈夫為什么能容忍她的天生呆傻”。
與此同時,雪花般的信件飛往帝都軍營,大量憤怒的帝都市民在信中唾罵無能的帝都守衛,要求他們“盡快將這個可憐的受害者拯救出來”,數量多到銀袍子不得不將它們運到柴房,每天跟做飯的柴火一起混合燒掉。
雷恩對此無動于衷,只是將古代英雄們召集在辦公室里,將各大報刊的相關報道讀給他聽。
“我受不了了!”黛婭將報紙丟在地上,氣憤叫道,“雷恩,你就讓他們這樣盡情詆毀你嗎?”
“不過是些許流蜚語罷了。”雷恩滿不在乎地道。
“雖然是流蜚語,但要是繼續無限制擴大下去,遲早會驚動宮廷的。”艾爾琳娜提醒說道,“一旦宮廷主動進行插手,必然會有人認為這是帝都守衛的失職。”
“但沒有宮廷會議的命令,我們也不可能直接讓金袍子上門,勒令所有報社不許報道此事。”貝莎莉婭冷笑說道,“這就是幕后黑手的算計。她只需要躲在暗處,組織人手往報社大規模地投稿,就能讓我們被人唾罵、焦頭爛額。”
眾位英雄紛紛皺眉思索,面露苦色。
要讓她們上陣跟異鬼廝殺,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這種輿論戰就遠遠超過她們的理解范疇了――要知道在千年之前,哪有什么選舉什么報紙啊?一幫貴族領主聚集在宮廷之中,開個小會就能將事情定下來了,誰會去管領民是怎么想的啊?
要論洗腦能力,報社里隨便一個編輯挑出來,都能把在座的各位吊打。
“我懂了。”黛婭忽然叫道,“我們可以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眾人疑惑。
黛婭卻是自信滿滿,多虧了雷恩讓她好好學習這些報紙的寫法,她現在已經完全頓悟了:
“幕后黑手能投稿,我們也能啊!”
“反正民眾只是需要一個發泄不滿的靶子,她要引導輿論來攻擊我們,我們也可以引導輿論去攻擊皇室!”
“攻擊皇室?”眾人聽得莫名其妙,“怎么可能啊?就算你敢投,報刊也絕對不敢采納啊!”
“不,你的思路很好。”雷恩突然出聲說道,“攻擊皇室是一步好棋,當然不能明著攻擊皇室,否則各大報社絕對會因畏懼而拒稿的。”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反思’?”
………………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專門煽動情緒的報道逐漸減少,反而是分析事件本身的深入報道逐漸增多。
群眾的怒氣不可能持續太久。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放在異世界也是同樣的道理。生氣過后,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蹲一個后續”。
不幸的是,以“預防踩踏事件再次發生”的名義,金袍子依舊封鎖著克萊伯商會以及附近街區,導致記者們沒有辦法進去采訪當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