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沒錯!」豐饒地貴族們叫嚷起來,「進攻蛇蟲山脈!殺死野精靈王!」
雷恩神情沉靜地看著呼喊主戰的貴族們,黛雅則是在旁邊默默捂住驚訝而張開的小嘴。
她還記得在最初之時,這些豐饒地貴族來到鷹堡之后就開始駐守,許多人都不愿意出兵進攻蛇蟲山脈,哪怕雷恩明確表示有必要去救援鴉堡,他們也只是敷衍般地派出民兵加入隊伍――――和如今集體狂熱的好戰氣氛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仔細思索片刻,她很快又得到了答案。
在此之前,豐饒地貴族們只想著要將野人大軍攔在怒潮河南方就行,至于法赫爾家族被打爛成什么樣子,他們是完全不在乎的。
但如今大公爵不幸身亡,若是貴族聯軍因此而分崩離析,后續恐怕就無法抵擋野人軍隊北上,所以豐饒地的貴族們反而開始積極請戰,應該是為了裹挾那些已經開始動搖的群體――――――
黛雅將目光投向對面,那邊站著河間地的貴族們,人人表情沉穩,一不發,似乎并未因為大公爵的逝世而感到悲傷或者憤怒。
他們的表情――――黛雅再熟悉不過了,因為她經常從雷恩的臉上看到類似的神情,那是正在計算謀劃、權衡利弊的表情。
「請問。」一名河間地貴族出列問道,「刺殺大公爵的兇手,是如何進入鷹堡的呢?」
黛雅不認得他的身份,或者說在場的河間地貴族,她一個也不認識。
「兇手是一只怨靈。」作為鷹堡的領主,雷恩面無表情地說道,「敵人指揮鷹身女妖抓住怨靈,越過城墻后空投下來完成滲透。我們認為,這個怨靈找機會謀殺了清泉城男爵,然后變形成了他的模樣,最后混入了大公爵的私人會議之中進行刺殺。」
「負責保護大公爵的法術顧問,由于不允許參加私人會議,因此正在樓下喝酒。刺客動手之時,大公爵身邊的護衛奮力阻攔,但可惜的是刀劍對怨靈完全不起作用,相信這一點已經被各位所證實了。」
「我們沒有冒犯的意思。」對方沉聲說道,「但您和軍團長都沒有遇到刺殺,只有大公爵不幸遭難?」
「你們是什么意思?」豐饒地貴族們群情激奮,而雷恩只是抬起雙手,示意眾人不要爭吵,隨后淡定說道,「我和軍團長都遭遇了刺殺,但我的精靈護衛當時恰好就在我的身邊,而軍團長從不讓任何可能的潛在威脅靠近他的身邊。」
「我們并非不信任您的說法,法赫爾侯爵。」河間地貴族說道,「但大公爵的死亡,絕對不可能僅憑您的一面之詞就下定論。我們需要盡快回到高巖城,告知馬洛恩家族這件事情,并且推舉出新的大公爵,再來考慮保衛豐饒地的事務。」
圖窮匕見。
豐饒地貴族之所以主動請戰,當然并非是為了替大公爵報仇,只是因為野人大軍正在威脅眾人的領地。而對于河間地貴族來說,哪怕野人大軍打到長水下游,也有高巖城和夜魔軍團頂著,如今能驅使他們去盡封臣義務的大公爵已經死了,他們自然也沒有繼續參加這場戰爭的理由了。
黛雅將這些貴族臉上露出的退意盡收眼底,終于明白雷恩所說的「最大的敵人」究竟是誰了。
是這些表面道貌岸然、實則利益至上的虛偽貴族們啊。
場面在此僵持下來。雷恩和克勞狄斯交換眼神,彼此都意識到河間地貴族恐怕已經達成共識,決心要退出這場戰爭了。
邊境省份之所以為邊境省份,就是因為帝國在這邊的話語權和影響力都相當有限。貴族們只要不明著發起叛亂,哪怕公然抗命皇室也沒辦法,大公爵還能依靠人脈手腕去驅使貴族們,雷恩和克勞狄斯就完全無能為力了。
會議亂哄哄地吵到深夜,過了凌晨依舊沒有要停的跡象。豐饒地人指責河間地人沒有對封君的榮譽感和忠誠,河間地人反駁說大公爵死在豐饒地上你們難辭其咎,這個嚴重的指控直接導致雷恩沒法下臺,于是他提出要跟發的河間地貴族決斗,克勞狄斯連忙上前阻攔說和。
次日凌晨,部分河間地貴族已經急不可耐地帶隊離去,留下來的多少都是跟豐饒地貴族有姻親關系的,不好意思直接撕破臉皮,但要指望他們出兵去反攻蛇蟲山脈,卻也已經不大可能了。
「我會跟帝都申請支援。」克勞狄斯跟雷恩說道,「失去了河間地的幫助,剩下來的人手不足以抵抗野人入侵,我們需要南境軍團的支援。」
「宮廷會議大概率不會批準南境軍團的志愿。」雷恩頗為委婉地說道,「大臣們不在乎邊境省份,而陛下――――又有著卓越的戰略定力。」
這也是讓克勞狄斯非常無語的事情。按理說,帝國軍團應該是帝國皇帝的劍與盾,替他在抵御外來的敵人和內部的威脅,但現實是皇帝認為帝國軍團的軍頭們對自己不夠尊重,而在軍團看來你皇帝沒什么能力還要求賊多,連你父親和祖父的一根毛都比不上,我們憑什么服你呢?
克勞狄斯甚至不無惡意地揣測,陛下說不定還盼著夜魔軍團被打爛,最好是軍團長派系的中下層軍官通通死光,然后他就可以名正順地派遣自己的親信來接管夜魔軍團,至于士兵們的傷亡一在那位不通軍事的陛下看來,多半是在帝都貼個gg就能有忠誠市民狂熱應征了。
事實上是帝都的優質兵源早已枯竭,男人們更愿意去當選票流氓而非軍團士兵,女人們甚至連帝國人的身份都拋棄了,變成了什么「亞馬遜人」――――總之克勞狄斯跟大部分軍團長一樣,雖然對這位皇帝很是鄙夷,卻又不得不捏著鼻子尊重皇權。明知道求援多半不會有回應,但還是得走一下程序。
「雷恩。」克勞狄斯突然說道,「對于現在的局勢,你應該已經有了相應的對策,是吧?」
「你為什么會覺得我有對策?」雷恩反問他道。
「如果鷹堡守不住,豐饒地固然要完蛋,但你的家族領地在此之前就會覆滅。」克勞狄斯神情篤定地說道,「如果你已經無計可施,就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我其實也沒有什么辦法。」雷恩長長地嘆了口氣,「敵人的實力擺在這里,必須要集結相當于全河灣省的軍事力量才能與之對抗,你為什么覺得我有對策呢?」
克勞狄斯也不說話,只是笑笑,轉身離去。
對于雷恩坦「無能為力」的說法,軍團長是完全不相信的。畢竟縱觀這家伙的履歷生平,無論是在帝都還是在家族內部遇到各種危機,最后總能奇跡般地化險為夷。
他絕對有什么辦法,只是不打算跟我攤牌罷了。
克勞狄斯也不著急。對夜魔軍團而,豐饒地才是那個不容有失的對象,大不了就放棄鷹堡退守怒潮河北岸,野人大軍一時半會也造不出足夠多的渡江船只,他還有的是時間去思考對策。
等軍團長離開之后,黛雅才焦急說道:「雷恩!河間地貴族們要是走了,聯軍的整體實力可就要損失近半了!」
「我知道。」雷恩依舊表情淡定,解釋說道,「人家終歸是河間地的貴族,本來指望他們會盡力守護豐饒地就不現實。而且大公爵將他們召集過來,主要任務也不是為了抵御野人。」
「不是為了抵御野人?」黛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那是為了什么?」
「去把豐饒地的貴族們都叫過來。」雷恩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繼續沉思片刻,忽然吩咐說道。
城堡大廳之中,豐饒地貴族們無聲站立,聽著臺上的法赫爾侯爵侃侃而談。
「馬洛恩大公爵有一子一女,其兒子凱爾?馬洛恩在東境那邊,給名門博羅特家族的現任公爵當義子,女兒瑪珊?馬洛恩則是已經嫁人,此時應該跟她的丈夫在高巖城居住。」
「如今大公爵意外去世,并沒有來得及指定繼承人,所以公爵位置究竟是應該交給兒子凱爾還是女兒瑪珊,就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
「河間地貴族無疑是支持凱爾的,所以他們急著回河間地去,估計便是打算前往東境,以最快的速度將凱爾迎回高巖城,繼承屬于他父親的爵位。」說到這里,雷恩微妙地停頓片刻,「然而,這與大公爵生前的意思相悖,因為眾所周知的是,大公爵極其喜愛瑪珊這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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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饒地貴族們暗自交換懷疑的眼神。
這毫無疑問是在說瞎話。大公爵確實喜愛女兒瑪珊不假,但將兒子凱爾送去東境,是為了讓他與博羅特公爵建立父子情誼,這是標準的培養繼承人的做法。
然而,凱爾跟河間地的關系更加密切,他的上位并不符合豐饒地貴族的利益,而瑪珊卻是嫁給了深林城的坦佛爾家族長子,是名副其實的「河灣地媳婦」,大家更希望接下來能效忠一個有河灣地烙印的女公爵,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眾人沉默思索良久,忽然聽見平水城的塔列伯爵出聲問道:「大公爵被刺之事,有人用渡鴉傳遞消息通知出去了嗎?」
「很不幸的是,因為鷹身女妖的襲擊,城堡里的渡鴉全都嚇得逃走了。」雷恩慢條斯理地說道,「也就是說,除去昨夜在鷹堡戰斗過的各位以外,并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這個消息。」
「既然如此,那若是今早離城的河間地貴族,遇到某些意料之外的問題,而無法渡過怒潮河的話。」塔列伯爵捏著自己的小胡子,露出笑容,「那么身在東境的凱爾?馬洛恩,就不會知道父親已經過世的消息。」
豐饒地貴族們終于明白過來,思路瞬間就被打開了,開始群策群力、踴躍獻計:「我們需要盡快將瑪珊?馬洛恩叫到鷹堡,讓她在父親的尸體面前,正式接任河灣地大公爵的位置!」
「城堡里的河間地貴族,也需要盡快控制起來,逼迫他們宣誓向瑪珊公爵效忠!」
「僅靠怒潮河還不保險。從這里回河間地必然要穿過豐饒地,請各位都寫信回去通知族里,決不能放任何一個河間地人通過,更不能讓他們拿到任何一只渡鴉!」
「我們還需要爭取到帝國的支持,只要皇帝陛下公開承認瑪珊繼承爵位,即便是河間地貴族再有異議,屆時也無力回天!」
「各位!各位!」老坦佛爾伯爵大聲叫道,「在正式行動之前,我們必須先達成一個共識,那就是這里不會有人提前泄密出去。」
貴族們立刻鴉雀無聲。
同是河灣地貴族,豐饒地與河間地互相通婚,是相當常見的事情。哪怕是自己不打算泄密的貴族,也不能保證身邊的其他人不會泄密出去,因此只能閉嘴不,懷疑地打量四周。
「法赫爾侯爵。」老坦佛爾伯爵沉聲說道,「為了豐饒地人的榮譽、利益和生命,這件大事絕對不許出現差錯。我們現在需要一個鐵腕的領導人來統領大家,并且確保任何膽敢背叛豐饒地的貴族,都會因為這種卑劣且可恥的行為,而受到令人畏懼的可怕懲罰。」
雷恩只是微微一笑,說道:「我們法赫爾家族,已經守護豐饒地長達數百年之久,今后也決不允許任何人危害到豐饒地的利益,不管是該死的野人,還是令人作嘔的叛徒――――請各位放心,如果有人敢私自泄密出去,我保證他絕對不能活著回到豐饒地去。」
豐饒地貴族們紛紛低頭稱是。他們此時終于意識到,自己正在法赫爾家族的地盤上,軍隊全部依靠法赫爾家族供應補給,連返回豐饒地必須渡過的怒潮河,也被法赫爾家族的船隊完全控制。
也就是說,擺在眾人面前的道路,僅僅只有一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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