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隨她去吧。
他依舊維持著眼觀鼻、鼻觀心的靜坐姿態。
只是周身那股沖淡平和的氣息,似乎更加圓融了幾分,
默默地將袖內的空間穩固得如同銅墻鐵壁。
元始用眼角的余光瞥見了老子袖口那一點點不自然的微凸,以及老子那縱容的態度。
最終算是默許了這種的行為,并未出阻止。
總比被通天那毛毛躁躁的家伙,揪來揪去要好。
通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那小沒良心的在二哥的冷臉下‘叛逃’,
又看著大哥如此縱容地‘收留’了她,
還特意為她隔絕出一片安寧!
他只覺得一口悶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俊臉都鼓起了些許,像個沒得到糖吃的孩子,氣哼哼地扭過頭去。
抱著手臂,周身都散發著‘我很不爽,快來哄我’的氣息。
然而,并沒有人理會他的小情緒。
元始不會。
老子……袖子里揣著個崽,更不會。
紫霄宮內,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
鴻鈞道祖尚未現身。
大殿內空曠依舊,只有他們幾位先行者。
蘇渺的小腦袋一點一點。
抵抗不住那洶涌襲來的睡意,
加上自覺現在其他人還沒到,時間還早,她睡上一覺應該也沒什么。
她腦袋一歪,靠在柔軟的內襯上,徹底放松下來。
細微、均勻、帶著幼崽特有綿軟氣息的小呼嚕聲,極其輕微地。
就這么在老子的袖內空間里,響了起來。
“呼……zzz……”
老子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清晰地感知到袖子里那小東西徹底睡熟了,
甚至還無意識地咂了咂嘴,仿佛夢到了什么好吃的。
那細微的鼾聲,如同羽毛輕輕搔刮著他的感知,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體驗。
這感覺,甚是微妙。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那里依舊平整,看不出絲毫異樣。
但只有他知道,里面正揣著一個睡得香甜的小麻煩精。
片刻后,他那向來古井無波、仿佛蘊含無盡星空的眼眸里,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悄然蕩開,掠過他微微揚起的唇角。
雖然那弧度很快便收斂,恢復了一貫的淡然,但那一瞬間的變化,卻如同冰雪初融,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溫和。
他輕輕調整了一下袖袍的方位,讓里面那小東西睡得更安穩些。
通天一直用神識偷偷“盯著”這邊。
他起初是賭氣,后來是好奇,想知道蘇渺在大哥袖子里干嘛。
這……這簡直比他當年獨自挑戰混沌兇獸還要離譜!
就在通天這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就在元始雖面無表情但神識也微妙地關注著這邊的情況下,其余大能也陸續趕到紫霄宮。
時間一到,昊天瑤池兩位童子,把大門關上。
蒲團之上,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白發如雪,長須垂胸,面容古樸,看不出具體年歲,唯有一雙眼眸,淡漠如天道,映照著宇宙生滅,輪回更迭。
正是鴻鈞道祖!
他一現身,并未有任何動作,也未散發任何迫人的氣勢。
但整個紫霄宮內的時空仿佛瞬間凝固。
一種難以喻、無處不在、凌駕于萬物之上的威嚴,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卻又無比沉重地籠罩了每一寸空間,壓在每一位生靈的心頭。
那是生命層次與道境領悟上絕對的、令人絕望的差距所帶來的天然威壓。
元瞬間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情緒,脊背挺得筆直,神情肅穆到了極點,眼中只剩下對無上大道的敬畏與渴求。
通天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憤懣與驚詫,臉色一正,那股跳脫不羈的氣質瞬間內斂,變得專注而鄭重。
老子依舊平靜,但周身那自然圓融的氣息,在此刻也顯得更加深邃,仿佛與這彌漫的圣威達成了某種和諧的共鳴。
昊天與瑤池更是屏住了呼吸,垂首躬身,姿態恭敬到了極致。
所有先到的大能,無論之前在做什么,想什么,此刻全都心神劇震,不由自主地收斂聲息,凝神屏氣,將全部的心神投注于那蒲團之上的身影,等待著大道綸音。
然而,在這眾生皆凜、萬籟俱寂的紫霄宮中,卻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只崽)是例外。
蘇渺縮在老子的袖子里,睡得正香。
外間那足以讓大羅金仙心神搖曳的圣人威壓,透過老子那無形而強大的庇護,傳遞到她感知中時,已然被過濾了九成九。
剩下的一點,更像是一種模糊的背景音,一種讓她潛意識里覺得“外面很危險,但這里很安全”的確認信號。
她在老子的袖內小天地里,蹭了蹭柔軟光滑的袖布料,鼻尖縈繞著令人安心的丹藥清香,耳邊隱約回蕩著大師父平穩悠長的“道之呼吸”節奏,小呼嚕打得更沉、更安穩了。
鴻鈞道祖淡漠如天道規則般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在掠過三清,尤其是老子身上時,那目光似乎有了一剎那難以形容的細微停頓,如同平靜無波的深潭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漾起一絲無人能察的漣漪。
但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仿佛一切皆在預料之中,又或者,一切皆不足為奇。
那淡漠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泄露,仿佛一切皆在掌控,又或者,一切皆不入其眼。
他并未語,直接開講。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萬物恃之以而不辭,功成而不有。
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于小。
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
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玄奧晦澀的大道箴如同洪鐘大呂,
在眾生靈魂深處響起,引動周天道韻共鳴。
地涌金蓮的異象再次浮現,無窮道妙彌漫開來。
三清立刻沉浸其中。
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無上妙法,時而蹙眉深思,時而恍然欣喜。
而在這莊嚴宏大的講道聲中,在那令洪荒眾生癡迷沉醉的大道天音里……
唯有一崽,
蜷縮在太清圣人的袖內乾坤之中,對外界一切渾然不覺。
獨自酣睡。
小呼嚕聲細細的,穩穩的。
與道祖講道聲,
構成了一曲無人知曉的、極其不協調卻又意外和諧的……二重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