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條國登月的畫面,對他們的沖擊,遠比對普通民眾要大得多。
一間男生宿舍里,幾個工程物理系的學生,正在激烈地爭論著。
“魏文明老師說的有道理!我們確實太封閉了,思想不夠解放!”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內部刊物,“你們看,人家星條國的大學,學生可以自由組建社團,研究任何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我們呢?課程都是定死的,一切行動聽指揮。”
“可我們也在搞自己的原子彈,搞自己的衛星啊!”另一個學生反駁道,“這不也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勢嗎?”
“優勢?你看魏老師怎么說的,”眼鏡男生指著文章,“他說我們這是‘瘸腿的巨人’,軍事和重工看似強大,但民生科技一塌糊涂。
老百姓還在用糧票,人家已經開始討論彩色電視了!這種發展是不健康的,是不可持續的!”
“而且,你們不覺得嗎?”第三個學生幽幽地開口,“我們總是在宣傳‘人定勝天’,宣傳‘精神原子彈’。
可是在絕對的技術差距面前,精神真的能戰勝一切嗎?阿波羅飛船,是靠精神造出來的嗎?那是靠幾萬名頂尖的科學家,靠最先進的計算機,靠最雄厚的工業基礎!我們承認差距,就那么難嗎?”
他的話,讓宿舍里陷入了沉默。
這種情緒,在知識分子群體中同樣在蔓延。
一些老教授,經歷過舊時代的動蕩和新時代的曲折,他們對國家的未來懷有深厚的感情,但現實的巨大差距,也讓他們中的一些人,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們看到,“巨龍之心”的成功,并沒有立刻讓國家變得富強;“小靈通”的升空,也沒有改變被世界輿論無視的尷尬地位。
相反,他們看到的是星條國和北極熊在太空競賽中愈發輝煌,而國內的普通民眾,生活依舊清苦。
魏文明的“劣根性”理論,為這種普遍的焦慮和無力感,提供了一個看似深刻的、一勞永逸的解釋。
它將復雜的地緣政治問題、經濟基礎問題、科技發展階段問題,簡單化、標簽化地歸結為一種形而上的“文化原罪”。
這種論調,迎合了部分人在巨大外部壓力下急于尋找一個簡單答案的心理。
于是,“我們不行”的論調,開始以一種更系統、更理論化的形式出現。
“我們的文化就不適合搞科學,講究的是天人合一,而不是征服自然。”
“你看人家星條國的制度,多有活力,失敗了也能再來。
我們呢?一步錯,萬劫不復。”
“北極熊雖然專制,但人家目標明確,執行力強。
我們呢?天天開會,議而不決。”
這些竊竊私語,在文化沙龍里,在大學的草坪上,在一些學者的書齋中,匯成一股強大的暗流。
它否定腳踏實地的努力,解構來之不易的成就,鼓吹一種徹底的自我否定和對外部模式的盲目崇拜。
這股“慕洋派”的思潮,與七號院里那群埋頭苦干的工程師們,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林舟和他的同事們,在物理世界里,一寸一寸地搭建著通往太空的天梯;而在魏文明和他的追隨者們所營造的精神世界里,這片土地的文化根基,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抽空。
一個在建設,一個在解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