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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漳州,康宅。
    肅殺的冬意尚未完全褪去,小院里卻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冷。
    康大運坐在書齋窗前,面前攤著《尚書》的注疏,墨跡烏黑,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
    祖母年前感染風寒,雖已好轉,但精神大不如前,此刻在隔壁房里歇息。
    除夕夜的喧囂仿佛還在耳邊,他卻是在冷清的書齋和祖母的病榻前獨自熬過。
    桌上,是他特意去老字號買的、梁撞撞愛吃的幾種糕點,油紙包已有些干癟。
    他曾無數次想象過她風塵仆仆推門而入,帶著南洋陽光的氣息,大聲笑著說“大運,我回來了!”。
    然后一家人圍坐吃頓熱乎的年夜飯。
    可現實是,年關已過,音訊杳然。
    每一個爆竹聲炸響的夜晚,都像在提醒他的失落。
    “撞撞……你可安好?”手中的筆久久懸停,墨滴無聲地落在紙上,暈開一片模糊。
    擔憂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漫過心口。
    南洋風浪莫測,海盜兇殘,她孤身帶著那樣一艘引人注目的巨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吧。
    他經歷過幼時喪父之痛,更親歷過遠航南洋,知道這海上行商的兇險,遠不止風浪那么簡單。
    三千里的遙遠距離,思念與憂慮交織,啃噬著他,讓他夜不能寐。
    那份壓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關切,在漫長的等待中發酵,變得更加沉重而苦澀。
    正月十三。
    午后的陽光帶著一絲暖意。
    康大運赤足而坐,正強迫自己沉浸在經義之中,試圖驅散那份焦灼。
    房門被“咚咚咚”地急促敲響,不重,卻似乎又很重。
    “主子!快!回來了!梁姑娘的船!梁姑娘的‘云槎’靠岸了!康五爺派人傳的信兒!”康健不等跨進門就急促說道。
    主子的焦灼情緒,早把他傳染得連年都沒過好,這下好了,總算能消停一陣了!
    康大運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書桌上發出悶響也渾然不覺:“真的?!”
    “千真萬確!主子要看看那船不?康五爺說,梁姑娘等你看一眼,就讓人把船開到小琉球去,免得知道的人太多。”康健給予肯定的答復。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驚濤駭浪,瞬間沖垮了康大運連日來的所有陰霾。
    他身體往左踏一步晃晃、又往右躥一步晃晃,似乎不知該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不過終究是身體比思緒更直接一些,如掙脫束縛的箭矢,沖出房門,然后發足狂奔!
    心跳聲在耳邊擂鼓般轟鳴,撞得他胸腔發疼。
    眼前只有那個在陽光下、海風中揚眉振袖、指揮若定的身影!
    她回來了!
    平安回來了!
    所有的思念、煎熬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奔向她的力量。
    “主子,鞋!穿鞋啊!”
    康健提溜著康大運的鞋子提步猛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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