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遙和松枝淳打開車門時,后座上的女人正在翻閱一堆文件。
這是輛加長轎車,后排是沙發式座位,松枝淳在姑侄兩人的對面坐下。
望月華換下了病號服,重新穿上長裙,臉色看起來沒有半點病人的樣子。
不過姑姑大人不說話時確實越來越文弱了,跟松枝淳在莊園初見她時的氣質截然不同。
“老盯著我看干嘛?”女人的高跟鞋尖輕輕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因為姑姑大人就坐在我對面啊。”
女人跟侄女換了個位置,這回變成望月遙盯著他看了,松枝淳看著窗外的街景,聽兩人聊天。
“姑姑這次醒了,有沒有感覺身體有哪些不適?”
“就像睡了一覺,感覺一切正常,反而挺精神的。”
女人敲了敲座椅邊的扶手,彈出了個凹槽。她取出幾個玻璃杯,又拿出一瓶冒著冷氣的蘇打汽水。
她的高跟鞋在他的褲腿上蹭了蹭,“松枝君,姐姐想喝汽水,給我倒一下好不好?”她對松枝淳眨眨眼。
看來姑姑大人也有事要說,他接過汽水瓶,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旋開瓶蓋,發出清脆的聲音。
望月華把另一個玻璃杯塞進侄女的手里,松枝淳倒上汽水,給自己也來了一杯。檸檬味,有點像那晚新宿天臺上的酒。
加長轎車轉動的輪胎快得像幻影,經過路面的隆起帶時,他并沒有感覺到一點顛簸,只是看見杯子里的水面蕩起了一圈波紋。
“好像快要下雨了。”望月華和松枝淳在莊園的陽臺上,看著池塘里的一團團漣漪。
“每次來你們這就下雨。”松枝淳坐在小圓桌前說。
“可能是望月家運氣不好吧。”女人嘆了口氣,她今天穿的黑紗長裙跟那天有些類似,是層層疊疊的設計,袖子比較輕薄,可以隱約看見手臂的肉色。她站在陽臺邊緣,今天的風已無力再托起她的裙擺。
松枝淳知道她說的不是天氣。
“今天醒來后我問了醫生,自己的癥狀會不會惡化下去,她說目前來看,找不到病情不會加重的跡象。”
雨大了起來,一直背對著他看著池塘的望月華轉過身。
“難道我真的要變成睡美人了?”她的眉眼里帶著肉眼可見的憂慮,這些情緒在一個多月前那個暴雨傾盆的下午被隱藏得很好,如今終于徹底顯露出來。
在連名字都不確定的疾病面前,財富、權力、尚且年輕的壽命都沒有多大作用,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終點到來。
“醫生說,目前判斷最糟糕的結果是腦死亡。”女人的聲音輕輕顫抖著。
松枝淳該說什么呢?他并不能給姑姑大人提供什么幫助,她也不是還在上學的望月遙,心智已經徹底成熟,幾句話是安慰不了她的。
她在松枝淳對面的座位坐下,兩條白皙手臂疊放在桌子上,女人埋下頭看看陽臺的地面,姿勢像是在學校里睡午覺。
“哎――呀――怎么辦啊!”她低著頭突然叫起來,帶著幾分少女的氣憤與無奈。
看來這是她發泄情緒的方式,松枝淳把目光放遠,數著池塘上空的蜻蜓。
望月華繼續亂七八糟地喊著什么公司、股權、戀愛、處女之類的話,聲音越來越含糊,比雨幕里的池塘更不清楚。
似乎是喊累了,女人安靜了下來,她深呼吸幾下,抬起頭看著坐在她對面的男生。
“上次醒來之后,我就開始安排萬一長期失去意識之后的事。”
“我可以把小遙的物質生活保障得非常好,甚至有把握等她接手時,望月家的規模會變得更加龐大。”
“但是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再醒來,她還會不會是那個會哭會笑,會皺著眉頭聽我給她念童話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