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下車之際,黃承彥身后還跟著一位相貌粗陋、膚色黝黑,卻神態高傲的文士。
“喬公一路勞頓,今晚我做東設宴,如何?”
喬公輕捋胡須,搖頭笑道:“不可不可,我今已成漂泊之人,原擬于下邳尋一居所安頓。待我落腳之后,再邀黃公,以及這位士元先生共聚一堂。”
提及龐統,便有一段舊事廣為人知:南方士子初識其名,多源于潁川司馬徽清譽卓著且善于鑒人。龐統尚未登門拜會之時,黃承彥已與其交厚。
司馬徽曾:“此人日后或成大器,然須經策問方可定論。”
因此,眾人皆期待司馬徽與龐統當面論道一次,以便衡量其才具高低。
襄陽一帶隱士,大抵如此――隱于山野,聲名遠揚;若遇明主相請,有意出仕,則出山任職,可獲高位;
若無緣明主,終老林泉,倒也清凈自在。
如今他們距徐州最近,成為首批抵達此地的儒學之士。
“嗯,也好。”
黃承彥入住驛館,喬公則繼續外出尋覓宅院,準備購置定居。
此時,龐統卻心生不滿。
“此地雖看似安寧祥和,實屬難得,可惜相較荊襄九郡,少了那份沃野千里、物產豐饒的氣象!”
龐統先是贊嘆一番,繼而流露遺憾:“那位許大人,或許真有治國安邦之能,但妄圖廢黜儒術,絕難為世人所容!我龐士元愿為天下首倡!先生自去安歇吧,我這就去找許大人辯上一辯!”
黃承彥呵呵笑道:“哎呀,士元,你我何須見外?我有錢可供住宿,你盡管同住便是……”
“我、我我――”
龐統一時語塞,隨即傲然扭頭,順帶斜睨了黃承彥一眼,“我也有錢!誰說我沒錢了?我是……我是為了捍衛儒道正統!別跟我鬧了,我要去那科學院看看。”
他邁步前行幾步,又回身叮囑:“記得給我留房!”
龐統的身影越走越遠,黃承彥則選擇在此處留宿。他的心思其實并不復雜,起初在荊州聽聞這等違背常理的舉動時,心中也曾怒火中燒。
然而一路行來,情緒漸漸平復,或許大多數儒生都會經歷這般轉變。
儒術固然精妙,卻非亂世所宜。倘若整個動蕩時局皆依賴儒家之道治理百姓,最終結局恐怕不堪設想。
德行,終究束縛不了盜匪;而武將與士卒大多未曾研習儒典,又如何與他們空談仁義?
你剛沖到城門前,便滔滔不絕講起大道理,對方不直接放箭射你才怪。
總不能指望所有儒者都闖進官府,靠嘴皮子舌戰群臣,一味阿諛奉承、胡亂爭辯吧?
因此,真正能拯救漢室于危難之中的,乃是實用之學!
這位許大人的理念雖顯獨特,可他們這些南方士族名流,始終無法理解為何要將工技、農政、商道與儒學并列同尊。
……
龐統一路前行,很快便望見內城城門。守衛嚴密森然,尋常人難以進入。如今的徐州下邳城,城墻高筑,壁壘堅固,比起早年已厚重許多,高度幾乎翻了一倍有余。
儼然已是一座雄偉巨城。
想必經歷了大規模擴建,單是城中居民便可達十余萬,內城亦聚居一兩萬人,實為罕見。
“這位許大人,當真是家底豐厚啊……”
龐統思忖片刻,在城門口佇立良久,終于上前向守卒通報。
“在下襄陽龐統,特來拜謁,懇請面見許大人。”
幾名守衛面露難色,略帶苦笑地說道:“許大人早有吩咐,讓我們提防那些所謂名士,尤其是自報家門的名士。他說這類人最是有趣――前來拜訪從不帶禮,吃飯喝酒還要捎塊手帕走,卻要求美酒佳肴、香茶伺候……”
“若是普通百姓求見,他倒愿意見;名士嘛,一律不見。”
龐統聞一怔,霎時間臉頰漲紅至耳根,這……這是什么評價?!
不過……細想之下,似乎也并非全無道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