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后,家變得更加沉默。連米豆都變得小心翼翼,很少再吵鬧,有時甚至會討好地看著爸爸媽媽。
蘇予錦知道,她千瘡百孔的心,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多這樣的“爆炸”了。每一次爭吵,消耗的不僅是她和南喬之間最后一點體面,更是米豆的安全感。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和矛盾:離開,怕傷害孩子;留下,這種無休止的內耗和冰冷的對峙,同樣在傷害孩子,也在一點點殺死她自己。她依然在默默準備著離開,只是步伐更加沉重。那張《離婚登記申請受理回執單》的時效早已過去,但離婚的念頭,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現實的泥沙和孩子眼淚暫時掩埋,等待著下一次,或許是最后一次,決堤的時刻。她的忍受,成了另一種形式,更加沉默,也更加絕望的崩潰。日子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緩緩流逝。家,成了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蘇予錦和南喬像兩個疲憊的角斗士,在米豆睡去后卸下偽裝,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無法愈合的傷口。
那場激烈的爭吵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沉寂。連米豆都學會了看眼色,他不再主動要求爸爸媽媽一起陪他玩,畫畫時也會猶豫著不知道該把爸爸和媽媽畫得多近。這種超越年齡的敏感,像一根細刺,深深扎在蘇予錦的心上,比任何爭吵都讓她感到無力。
南喬變得更加沉默寡。他依舊做著所有家務,接送米豆,但不再試圖通過孩子傳遞任何信號。他像是接受了“合伙人”這個冰冷的身份,只是履行著職責,眼神里的那點希冀的光,徹底熄滅了。有時,蘇予錦深夜起來,會看到次臥門縫下透出的微弱燈光,以及隱約的、壓抑的嘆息。她知道他也沒睡好,但這并不能喚起她的同情,只覺得是一種遲來的、無用的痛苦。若不是為了孩子。自己早就堅持不下去。
原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一個周末。蘇予錦帶著米豆從興趣班回來,在小區樓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汪甜。她似乎是在等人,目光不經意地與蘇予錦對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掠過一絲復雜難辨的神情,有尷尬,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最終化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淺笑,然后轉身快步離開了。
那一刻,蘇予錦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猛地沸騰起來。那個笑容,像淬了毒的針,扎破了她所有勉強維持的平靜。原來,傷疤從未愈合,只是被掩蓋著,隨時可以被輕易揭開,鮮血淋漓。
她渾渾噩噩地帶著米豆回到家。南喬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看到她們回來,他像往常一樣,沒什么表情地說了一句:“回來了?飯快好了。”
就是這種近乎麻木的“正常”,徹底激怒了蘇予錦。她腦海中反復回放著汪甜那個笑容,以及南喬曾經信誓旦旦刪除所有聯系方式的畫面(他果然有備份!)。懷疑、背叛、屈辱、還有這幾個月來所有的壓抑和痛苦,在這一刻匯聚成毀滅性的力量。
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歇斯底里,聲音反而異常平靜,卻帶著冰碴:“我見到汪甜了。”
南喬切菜的動作猛地頓住,刀落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霍然轉身,臉上血色盡失,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樓下。”蘇予錦看著他,眼神里是徹底的失望和冰冷的嘲諷,“這就是你的悔過?這就是你想要的‘完整’的家?南喬,你真讓我覺得可笑,又可悲。”
“予錦,你聽我解釋!我沒有……”南喬急切地上前兩步,聲音慌亂。
“解釋什么?”蘇予錦打斷他,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解釋你們是不是偶遇?解釋你們還有沒有聯系?有意義嗎?信任這種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這個家,從你背叛的那一刻起,就早就爛透了根!我居然還天真地以為,為了孩子,可以勉強維持一個空殼……”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累了,南喬。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每天活在懷疑、惡心和自我折磨里。我不想再讓米豆在這種虛偽的、冰冷的環境里長大。我們……離婚吧。”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決絕。那是一種耗盡了所有期待和掙扎后,終于認清現實的清醒。
南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靠在冰箱上。他看著蘇予錦,看著她眼底那片荒蕪的平靜,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無法挽回了。任何解釋、任何乞求,在她面前都將是徒勞和更加令人厭惡的表演。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四個干澀的字:“……好。我不同意。”無論怎樣,我都不離,除非我死了。南喬那句“我不同意”,像一塊沉重的鐵,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蘇予錦早已疲憊不堪的心上。他沒有咆哮,沒有激動,只是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絕望的平靜,宣告了他的抵抗。
“除非我死。”他又重復了一遍,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
蘇予錦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熟悉如今卻無比陌生的男人。他靠在冰箱上,臉色灰敗,眼神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執拗。她忽然意識到,之前的“合伙人”狀態,或許只是他另一種形式的拖延和掙扎,他從未真正接受婚姻破裂的結局。而當最后的通牒下達,他選擇了最原始、也是最無賴的方式――拒絕。
“南喬,這樣有意思嗎?”蘇予錦感到一種荒謬的無力感,“這個家早就名存實亡了。捆在一起,互相折磨,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我不管!”南喬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混蛋!你怎么懲罰我都可以,冷暴力,無視我,把我當陌生人,我都認了!但是離婚,不行!米豆不能沒有爸爸,不能沒有一個完整的家!”
又是孩子。他總是能用孩子精準地戳中她最柔軟、也是最痛苦的軟肋。
“完整的家?”蘇予錦冷笑,笑聲里帶著淚意,“你現在才來擔心米豆沒有一個完整的家?你在和汪甜糾纏不清的時候,怎么不想想這個家會不會碎?南喬,別再用孩子當借口了!你只是自私,你只是無法承受離婚帶來的后果,無法面對破碎的局面和別人的目光!”
“是!我自私!”南喬豁出去似的低吼,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我承認我自私!我離不開米豆,我也……我也離不開你!予錦,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后一次!你看我這幾個月,我是不是改了?我再也沒有聯系過她,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里……”
“夠了!”蘇予錦厲聲喝止,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你的‘改’建立在欺騙和僥幸之上!汪甜今天為什么會出現在樓下?是巧合?還是你們根本就沒斷干凈?南喬,你的承諾,在我這里已經一文不值了。”
她不想再聽任何解釋,任何保證。信任的基石早已崩塌,任何試圖重建的語都顯得蒼白可笑。
“我不會同意的。”南喬像是復讀機一樣,固執地重復著,“你去起訴吧。法院判離,我就認。否則,我就這樣耗著。一輩子,我也耗得起。”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絕。
蘇予錦徹底明白了。溝通是無效的。道理是講不通的。他要用這種無賴的方式,把她也拖在這片泥沼里,一起腐爛。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失望,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然后,她轉身,拉著一直害怕地躲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的米豆,走進了主臥,再次落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