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目光立刻帶上了審視,點點頭,不再深問,但結果往往石沉大海。
有些崗位本身時間相對固定,但通勤時間成了問題。一個薪資尚可的行政專員職位,公司地點在城東新區,單程地鐵加公交要近一個半小時。這意味著她必須早上六點前出門,才能趕在下午三點半前請假或早退。她算了算,如果請一位可靠的鐘點工阿姨接米豆并照看兩三個小時,每月支出至少兩千元,這份工作的稅后收入幾乎所剩無幾。況且,將孩子完全交給陌生人,她無法放心。
幾次之后,她調整策略,優先尋找離家近、或者明確標注“工作時間彈性”、“可居家辦公”的職位。但這樣的職位本就稀少,競爭異常激烈。她投出的簡歷,大多在“已讀”后便無下文。少數幾次進入面試,當她坦誠說明需要兼顧三年級孩子的接送時,幾乎都能從對方瞬間變化的表情或委婉的措辭里讀出潛臺詞:“你的家庭負擔,可能影響我們對穩定性和投入度的判斷。”
有一次,面試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女主管對她過往的文案作品表示認可,問及職業規劃。蘇予錦努力振作精神,談起自己對新媒體趨勢的關注和學習意愿。對方似乎有些意動,但最后仍問:“如果晚上孩子睡了,有臨時稿件需要緊急處理,你能保證響應速度嗎?”
蘇予錦知道這是關鍵考驗,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沒問題”,但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我可以盡力協調,晚上孩子入睡后,我有時間處理工作。”
女主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遺憾:“我們團隊小,有時候確實需要一些即時性的付出。你的情況我理解,但可能不太匹配我們現階段對崗位的期待。”
經濟壓力是另一道沉重的枷鎖。她迫切需要一份收入來填補信用卡的窟窿,支付迫在眉睫的賬單。這讓她在薪資談判時處于絕對劣勢。一家初創公司給出一個“運營助理”的職位,工作內容龐雜,從維護社群到整理數據都要做,對方試探著給出一個低于市場價的薪資,并畫餅說“公司發展起來會有股權激勵”。蘇予錦明知是坑,卻還是猶豫了。那點錢,至少能解燃眉之急。但當她進一步詢問具體的社保繳納、加班費計算時,對方開始含糊其辭,最后甚至有些不耐煩:“我們看重的是共同成長的意愿,現在計較這些,格局是不是小了?”
她也嘗試過一些完全彈性的自由職業,比如接更多的文案單、嘗試做線上客服。但前者收入極不穩定,好單子搶手,差單子費時費力報酬極低;后者則需要固定的、長時間的在線,且常常是夜班,她無法在照顧米豆的同時保證工作狀態。
最讓她感到無力和自我懷疑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隱形的“年齡”與“性別”疊加的偏見。她三十出頭,在招聘者眼中,似乎正處于“事多”(家庭責任重)和“潛力有限”的尷尬地帶。一次視頻面試,對方是一位年輕的男性部門經理,在聽她簡單介紹完履歷后,很直接地問:“蘇小姐,這個崗位可能需要一定的沖勁和經常性的團隊頭腦風暴,你覺得自己在精力和對新事物的接受度上,跟剛畢業兩三年的年輕人比,優勢在哪里?”
她準備了專業問題,準備了項目經驗,卻沒準備好回答這個。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的經驗更成熟,處理問題更周全,但看著屏幕里對方年輕而略帶審視的臉,那些話忽然就哽住了。最后,她只是干澀地說:“我相信我的學習能力和責任心。”
結果可想而知。
夜晚,在米豆均勻的呼吸聲和筆記本電腦散熱器低微的嗡鳴中,她瀏覽著招聘網站。頁面上的職位要求光鮮亮麗,“狼性團隊”、“快速發展”、“擁抱變化”……那些詞匯離她此刻疲憊的現實如此遙遠。她關掉網頁,打開兼職校對的文檔,一個個字母在她干澀的眼中跳動。這份工作收入微薄,但至少,它不會問她孩子誰帶,不會嫌她“事多”,不會因為她需要準時接孩子而質疑她的投入。
只是,這點收入,就像試圖用一把小勺舀干一個正在滲水的船艙。她知道,必須找到新的、穩定的入水口,否則沉沒只是時間問題。可年底的人才市場,像是一扇緩緩關閉的大門,留給她的縫隙越來越窄,光線越來越暗。每一次投遞簡歷,每一次面試,每一次婉拒或石沉大海,都像是有人在門后又加上了一道
南喬那邊,再無音訊。他沒有問過米豆,沒有打過一分錢。仿佛從那個初秋的清晨起,他和他的世界就徹底從蘇予錦和米豆的生活中蒸發消失了,只留下一個“不孝兒媳毆打婆婆”的模糊罪名,在一些遙遠的親戚口中偶爾被提及。
有時候,哄睡米豆后,蘇予錦會獨自在漆黑的客廳里坐很久。身體很累,心卻空茫。她不再流淚,也不再感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種深切的、滲透到骨子里的疲憊,以及對未來日復一日、看不見盡頭的透支生活的麻木。
唯一能讓她眼神泛起微光的,是米豆。孩子漸漸適應了沒有爸爸、奶奶和姑姑的生活,雖然夜里偶爾會驚醒,喊著“爸爸”,但在蘇予錦溫暖的懷抱和輕柔的安撫下,總能再次入睡。米豆變得異常懂事,會在媽媽對著電腦揉太陽穴時,用小手笨拙地給她倒一杯溫水;會在逛超市時,指著喜歡的零食說“媽媽,這個太貴了,我們下次再買”。
“媽媽,你是不是很累?”有一天晚上,米豆摸著她眼角新添的細紋,小聲問。
蘇予錦鼻子一酸,卻笑著搖頭:“不累,看到米豆,媽媽就不累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信用卡的額度有限,賬單循環終有盡頭,生活的壓力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但眼下,她能做的,就是挺直脊梁,用自己全部的氣力,撐住這個只剩下她和米豆的、搖搖欲墜的“家”。
冬天來了,寒風凜冽。蘇予錦用信用卡積分兌換了一條打折的厚毛毯,裹緊了熟睡的兒子。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和無聲飄落的雪花,窗內是冰冷的空氣和她孤獨卻筆直的背影。
路還很長,很難。但她已經走在路上了,一步,一步,靠著那點冰冷的信用額度和胸口尚未熄滅的、名為“母親”的微火,倔強地,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