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珍惜地將碗里剩余的、尚帶溫熱的粥湯一口口喝完,直到碗底空空,不留一粒米。
暖融融的食物化作熱流,在體內緩緩散開,讓他感覺身上又積聚起了一些微弱卻真實的氣力。
他掀開身上那床半舊的薄被,雙腳試探著踩在冰涼粗糙的泥土地上。
腳剛沾地,他便立刻察覺到了身上衣物的異樣——觸感柔軟,卻分明是女裝的剪裁。
抬手一看,袖口是收窄的,衣襟是對開的,裙擺雖然因為自己瘦小而不算太短,但確實是女子式樣!
這是一套略顯短小的鵝黃色粗布衣裙,雖然漿洗得發白,邊緣磨損,卻干干凈凈,帶著淡淡的、與那位蘇姐姐身上相似的、清爽好聞的皂角氣息。
“轟”地一下,左秋那張尚且蒼白的小臉,瞬間“騰”地漲得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一直紅到了耳根脖頸!
他雖年紀尚幼,出身鄉野,卻也懵懵懂懂地知道些“男女有別”的道理。
自己一個男孩子,竟然……
竟然穿上了姐姐的舊裙子?!
這……
這成何體統?
簡直羞死人了!
他僵立在床前,手足無措,下意識地揪住了那略短了一截、顯得有些滑稽的裙擺,渾身都別扭得不自在,臉頰燙得幾乎能煎熟雞蛋,恨不能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或者干脆躲回被子里再也不出來。
但下一刻,一個更清晰理智的念頭,如同冰水般澆熄了些許他心頭的羞臊之火。
他之前的那些破爛“衣服”,恐怕早已是碎布條一般,難以蔽體,更遑論保暖。
這位姐姐肯將自己干凈的、或許是僅有的備用衣物拿出來給他穿,讓他免受寒冷之苦,已是天大的恩情,是雪中送炭。
自己如今走投無路,能有一身干凈完整的衣物蔽體保暖,已是莫大的幸運,還有什么資格去挑剔是男裝還是女裝呢?
再者說,這里是人跡罕至的深山,除了救自己的姐姐和那位看起來很兇的老爺爺,再無旁人。
穿便穿了,只要不被外人瞧見,又有何妨?
自己又不下山,就在這方小小的院落里活動,誰又能知道、誰又會在意呢?
如此這般,左秋在心里翻來覆去、笨拙地自我寬慰、說服了自己一番。
雖然臉上紅暈未完全消退,心頭那份強烈的羞窘與不自在,總算是漸漸平息下去,被一種更務實、更感恩的念頭所取代。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這才端著那只空了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腳步還有些虛浮地走出屋子。
清晨的山風格外清冽,帶著草木與泥土的芬芳,迎面吹來,讓他昏沉多日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走到院中角落那由幾塊石頭壘砌、頂上搭著茅草擋雨的簡易灶棚之下。
只見那用黃泥糊就的簡陋灶臺上,除了自己剛用過的碗勺,還高高摞著一疊未曾洗刷的碗碟筷子,粗陶的海碗、盤子、缺口的小碟、長短不一的竹筷,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碗沿盤底還殘留著昨日飯菜的油漬與些許食物殘渣,在越發明亮的晨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狼藉。
旁邊那口厚重的生鐵大鍋里,還剩下小半鍋溫熱的、米粒與菜葉混雜的稠粥,正靜靜散發著余溫與質樸的香氣。
左秋默默地看著那一堆等待清洗的、沾滿油污的碗筷,又忍不住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院墻,望向前方那片被老槐樹蔭遮蓋了大半的空地。
那里,蘇若雪已然擺開了一個沉穩而充滿力度的拳架,身姿挺拔如松,雙眸炯炯有神,正全神貫注地聽著面前負手而立的胡舟的講解。
老者花白的頭發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神情是少有的嚴肅與專注,嘴唇開合,低沉而清晰的話語隨著山風隱約傳來,似乎在講解著某種發力關竅或呼吸要訣。
少女那身月白色的舊衫,衣袂隨著她細微的調整而輕輕拂動,晨光穿過枝葉縫隙,在她身上灑下點點跳躍的光斑,為她挺秀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而充滿生機活力的光暈。
這幅景象,靜謐,專注,充滿了一種與世俗煙火截然不同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令人隱約向往卻又感到無比遙遠的奇異氣息。
沒有半分猶豫,也生不出半點不情愿或怠慢的心思,左秋低下頭,看著自己細瘦的胳膊,伸出手,默默地將那過于寬大、以至于行動有些不便的鵝黃色衣裙袖口,向上挽了幾折,直到露出兩截細伶伶的、膚色黝黑、還帶著新舊傷痕與小凍瘡疤的瘦小胳膊。
他走到墻角那只半人高、用粗陶燒制、里面盛著大半缸清冽山泉水的儲水缸邊,拿起漂在水面上的葫蘆瓢,舀起清涼的泉水,倒入旁邊一個專門用來洗碗的、邊緣缺了口的破舊木盆之中。
然后,他蹲下身,就著那清涼的泉水,開始用一塊粗糲的絲瓜瓤,認認真真、一絲不茍地清洗起那堆油污的碗筷來。
他的動作因久病體虛而有些緩慢,甚至帶著點力不從心的微顫,但神情卻異常專注,每一個碗,每一只碟,每一根筷子,都仔細地擦洗、沖刷,直到油污盡去,露出粗陶或竹木原本的質樸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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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冽的泉水“嘩嘩”作響,與院中隱約傳來的、時而低沉講解、時而拳風呼嘯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和諧的深山清晨畫卷。
吃著別人辛苦掙來的米糧,住著別人遮風避雨的屋舍,穿著別人干凈整潔的衣物,那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做些諸如洗碗灑掃之類的活計來分擔,在左秋那顆自幼顛沛流離、嘗盡冷暖、卻依舊保持著最樸素是非觀的心里,這是天經地義、再合理不過、甚至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回報。
冰冷沁骨的泉水刺激著他手部稚嫩的皮膚,卻讓他昏沉多日、渾渾噩噩的頭腦,愈發清醒、敏銳。
他一邊機械而認真地重復著清洗的動作,一邊又忍不住,再次悄悄抬起眼簾,透過氤氳的水汽與碗碟的間隙,望向院中那片被晨光與樹影籠罩的空地,望向那道揮拳騰挪、充滿力量與美感的月白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