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機械而認真地重復著清洗的動作,一邊又忍不住,再次悄悄抬起眼簾,透過氤氳的水汽與碗碟的間隙,望向院中那片被晨光與樹影籠罩的空地,望向那道揮拳騰挪、充滿力量與美感的月白身影。
這世道固然艱辛冰冷,即便是在這初夏,也會讓人感到渾身惡寒,絕望嘆息。
人心固然多有叵測,如同幽暗叢林,危機四伏。
可終究……
在這茫茫人海、浩浩山野之間,還是存在著這般溫暖明亮、如同暗夜明燈、雪中炭火一樣的人兒。
左秋低下頭,清澈的盆水中,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穿著鵝黃女裝、頭發蓬亂、臉頰瘦削的稚嫩面容,也倒映出他那雙正在認真勞作、雖然瘦小卻異常堅定的小手。
那對黑白分明、歷經苦難卻依舊未被徹底磨滅光彩的眼眸深處,除了劫后余生、愈發濃郁的感激之情,似乎悄然之間,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頑強的、對不可知未來的希冀。
清晨的陽光,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澈與暖意,如同細碎的金箔,透過老槐樹那繁茂枝葉交織成的天然屏障,在落霞坡頂這片簡陋的黃土院落里,灑下無數斑駁跳躍、明暗交錯的光點。
山風習習,不徐不疾,帶著遠處森林蒸騰出的草木清氣,混合著瀑布飛濺彌散、被風推送而來的濕潤水汽,將昨夜殘留在院角灶臺、杯盤碗盞間那濃郁的酒肉氣息,沖淡、吹散了些許,只余下一種混合了泥土、草木、水汽與淡淡煙火氣的、獨屬于深山清晨的鮮活味道。
胡舟站在院子中央那片被踩踏得頗為堅實平整的黃土上,與平日蜷縮在搖椅里吞云吐霧、憊懶昏聵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身形依舊保持著那副慣常的、略顯佝僂的姿態,仿佛一棵被歲月壓彎了主干、卻將根系更深扎入大地的老樹。
身上仍舊是那身洗得發白、沾著不知是油漬還是煙灰的深藍色粗布短打,赤著那雙筋骨嶙峋、布滿老繭與泥垢的大腳,直接踩在微涼濕潤的泥土地上。
花白雜亂、如同秋后荒草般的頭發,在帶著涼意的晨風中輕輕揚起幾縷。
然而此刻,他那雙平日里總是半開半合、仿佛蒙著一層永遠擦不凈的翳膜、渾濁得看不清情緒的昏黃老眼里,卻沉淀著一種迥異于平時的、如同萬丈深潭、又似靜夜江河般深不可測的靜穆與專注。
那目光不再渙散,不再戲謔,而是凝聚如實質,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指萬物核心。
他沒有立即開始演練拳法,而是先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院角堆放雜物、靠近石灶的陰影處。
那里,昨夜喝剩下的那小半壇“野猴兒酒”,正靜靜地立在幾塊充當墊腳石的石頭上。
酒壇是本地粗陶所制,外壁沾著濕泥與煙熏的痕跡,顯得樸拙而粗獷。
胡舟俯身,伸出那只枯瘦卻異常穩定的右手,單手便將那沉甸甸的酒壇拎了起來,動作輕松得仿佛只是拈起一根稻草。
他也沒有尋碗,就這么拎著酒壇走回院中空地。
站定后,他將酒壇略略舉起,與視線平齊,另一只手的拇指隨意地抵住壇口用泥與油紙混合封死的泥封,指尖似乎只是輕輕一彈、一搓,那層堅硬的封泥便如同被無形力量震散,“簌簌”地裂開、剝落,露出里面被浸染成深褐色的軟木塞。
他用牙齒咬住木塞邊緣,微微用力一拔,“啵”的一聲輕響,木塞離壇,一股更加濃郁醇烈、混合著野果發酵后的奇異甜香與歲月沉淀的厚味的酒氣,瞬間噴薄而出,彌漫在清新的晨間空氣里,形成一種奇異而誘人的反差。
胡舟仰起頭,脖頸的線條因這個動作而拉伸,露出喉結。
他單手將酒壇高舉過頭,手臂穩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
琥珀色的、粘稠如蜜的酒液,在朝陽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化作一道清亮晶瑩、連綿不絕的水線,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注入他微微張開的嘴里。
“咕咚……咕咚……”
寂靜的院子里,只剩下他喉嚨有節奏地聳動、吞咽的聲響,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粗獷而原始的力量感。
濃烈的酒香隨著他每一次吞咽的動作,愈發洶涌地彌散開來,那混合著野果、蜂蜜、草藥與時光共同釀造出的獨特醇烈氣息,幾乎要壓過周遭的山風草木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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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半息工夫,那小半壇足以讓尋常壯漢爛醉如泥的烈性靈酒,已盡數涓滴不剩地流入他的腹中。
胡舟放下已然空蕩蕩的酒壇,隨手用那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粗布衣袖,不甚在意地抹了把嘴角殘留的晶瑩酒漬。
令人詫異的是,如此豪飲之后,他那張布滿溝壑的滄桑老臉上,并未泛起多少常人應有的酡紅,只是鼻頭微微有些發亮,額角沁出些許幾乎看不見的細汗。
唯有那雙沉淀著靜穆的老眼,似乎比先前更亮了些,瞳孔深處仿佛有兩簇幽暗卻灼熱的火焰被悄然點燃,在寂靜地跳動著,為他整個人平添了一分難以喻的、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沉凝氣勢。
“看好了,丫頭。”他開口,聲音因烈酒入喉而帶上了一種特有的沙啞與沉渾,仿佛被砂石打磨過的古鐘,嗡鳴回蕩,但每一個字卻又異常清晰,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穿透漸漸喧囂起來的山林背景音,直接敲在聆聽者的心頭上,“老夫接下來要演練的這套拳,名喚《飲江河》。”
話音甫落,甚至那“河”字的余韻尚在晨風與酒香中裊裊未散,他動了。
并非觀者預想中的驟然爆發、石破天驚,而是如同一個宿醉方醒、神思尚未完全歸位的醉漢,身形先是極其輕微地、近乎難以察覺地晃了一晃。
隨即,腳下步伐變得虛浮踉蹌,左踏一步,右跟半步,身形歪斜,仿佛下一瞬就要被一陣稍大的山風吹倒在地,全然站立不穩。
他右手低垂,指尖幾乎觸及地面,左手則微微抬起,置于胸前,姿態松散無比,毫無尋常拳法起手式的那種凝神靜氣、蓄勢待發的章法。
然而,就在這看似頹唐無力、荒誕不經的起手姿態中,一股難以用語精確描述、卻能被敏銳感知者清晰捕捉的“勢”,卻已在這方寸院落之中悄然凝聚、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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