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壓下心頭翻涌的、愈發強烈的好奇與疑惑,深吸一口氣,眸光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如同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
她對著胡舟,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弟子明白了。弟子不再多問。弟子一定勤修苦練,不負胡老這些時日的悉心教導與厚望!待到弟子真正有資格知曉的那一日,再向胡老請教!”
“厚望?”
胡舟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從鼻子里嗤笑一聲,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愜意地靠在搖椅里吞云吐霧,瞇著眼看著院墻上跳躍的光斑,“大話可別說太早。丫頭,你以為前幾天那點不痛不癢的捶打磨打,泡兩回舒筋活絡的藥湯,就是吃武道之苦的頭道菜了?嘿,天真!真正難熬的、能磨掉人幾層皮、敲碎人幾副骨頭的日子,還在后頭排隊等著你呢。就怕你到時候哭爹喊娘,鼻涕眼淚一起流,撐不住,求著老夫放你下山喲。”
蘇若雪背脊沒來由地竄起一絲冰涼的寒意,眼前仿佛又閃回那些筋骨寸斷、痛不欲生、如同在地獄油鍋里翻滾的恐怖畫面,清麗的小臉不自覺地白了兩分,指尖也微微有些發涼。
但她抿了抿因緊張而有些干燥的唇瓣,挺了挺依舊單薄卻已蘊藏力量的胸膛,眼中沒有退縮,只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她早有心理準備,開胃菜已如此“豐盛”酷烈,真正的大餐、主菜,恐怕其殘酷與艱難的程度,會遠超她此刻的想象極限。
但,那又如何?
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要走下去。
接下來,蘇若雪不再多,將所有的心神與雜念都暫時壓下。
她重新走回院子中央,那片被晨光徹底照亮、也被她自己的汗水微微濡濕的黃土之上,開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演練起新學的《飲江河》。
從最初的生澀僵硬,到漸漸流暢自然。
從徒具其形的模仿,到開始嘗試著融入一絲自己對“醉意”的揣摩,對“江河”之勢的粗淺理解。
她練得極為刻苦、專注,仿佛要將每一式、每一步都鐫刻進自己的血肉記憶之中。
汗水很快便浸濕了她月白色的粗布衣衫,布料緊貼在初顯玲瓏起伏的年輕身段上,勾勒出充滿活力與韌性的線條。
八千斤的沛然巨力在拳掌指肘間吞吐、流轉,帶起沉悶而有力的破風之聲,雖遠不及胡舟演練時的氣象萬千,卻也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扎實力量感。
陽光越來越烈,將她不斷揮拳、騰挪、旋身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與老槐樹那婆娑搖曳的影子在黃土地上交錯、重疊,仿佛一幅充滿生命力的狂草古字。
左秋早已將灶房收拾得干干凈凈,鍋碗瓢盆洗刷得锃亮,整齊歸位。
此刻,他穿著那身略顯短小、卻漿洗得清爽潔凈的鵝黃色粗布女裝,安靜地站在茅屋門邊的陰影里,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響,生怕打擾了院中的教學與練習。
他微微仰著小臉,一雙黑白分明、如同林間小鹿般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充滿敬畏與向往地,追隨著院子里那道揮汗如雨、拳風獵獵、身姿矯健如雌豹般的俏麗身影。
看著蘇若雪那看似輕柔圓轉、實則他隱約能感覺到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奇妙拳法,看著她那專注而堅毅、仿佛在發光般的清麗側臉,左秋幼小的心靈被一種難以喻的情緒填滿——那是純粹的向往,是對力量的敬佩,是對“蘇姐姐”能變得如此厲害的由衷欣喜,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明確察覺的依賴與安全感。
看著看著,他竟下意識地、極輕極快地拍了下自己那雙還沾著水汽的小手,稚嫩清瘦的臉上,露出一個毫無雜質、純然歡喜的笑容,仿佛蘇若雪的進步與強大,就是這世上最值得高興的事情。
“咳。”一聲不輕不重、帶著明顯刻意意味的咳嗽,仿佛就在左秋耳邊響起,將他從那短暫的出神與歡喜中猛地驚醒。
左秋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這才悚然發現,不知何時,搖椅上那原本背對著茅屋、面朝院中空地的胡舟,竟微微側過了頭,正用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秘密的渾濁老眼,似笑非笑、饒有興致地瞥著他。
那目光并不嚴厲,卻讓左秋瞬間有種被山林中最狡猾老練的獵手盯上的錯覺,嚇得他連忙站直了瘦小的身子,雙手緊貼在褲縫邊,小臉緊繃,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連眼珠都不敢亂動,活像一只被釘在原地的驚惶鵪鶉。
胡舟似乎覺得他這副模樣頗為有趣,干癟的嘴角咧開,露出那口被劣質煙草熏染得有些發黃的牙齒,形成一個說不上是善意還是惡作劇的笑容。
他朝左秋勾了勾那根枯瘦的、指甲縫里藏著黑泥的手指,動作隨意,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左秋心臟“砰砰”直跳,仿佛要撞出胸膛,哪里敢說半個“不”字?
他只得硬著頭皮,一步一挪,慢吞吞地、如同腳上綁了千斤巨石般,磨蹭到搖椅旁,垂著小腦袋,眼睛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破舊草鞋尖,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可憐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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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西,”胡舟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煙草浸潤后的沙啞,聽不出情緒,“叫什么名兒?”
“回……回老爺爺,”左秋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與緊張導致的顫抖,“小、小子叫左秋。左右的左,春夏……秋冬的秋。”
“左秋……”胡舟慢悠悠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著什么,然后又問,語氣依舊隨意,仿佛只是閑聊,“你覺得,院子里這個姐姐,拳打得好嗎?”
左秋一愣,沒想到會問這個,下意識地就想點頭說“好”,但想起之前胡舟的嚴厲,又不敢輕易開口。
他怯怯地抬起眼皮,看向院中恰好打完一式“釃月徊”、正在微微喘息、調整氣息的蘇若雪。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她汗濕的額頭、挺翹的鼻尖和優美的下頜線上,泛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如同沾著晨露的芙蕖。
她眼神專注明亮,身姿挺拔如修竹,雖衣著樸素陳舊,卻自有一股蓬勃向上、堅韌不拔的英氣與生機,在左秋眼中,比畫上見過的任何仙子神女都要好看,都要厲害。
看了片刻,左秋才鼓起勇氣,轉回頭,面對著胡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小聲地、但清晰地、誠實地回答:“蘇姐姐……打拳,很漂亮。招式……好看,又有力氣。人……人也長得好看,是小子見過最好看的人。心腸……也最好,最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