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片刻，左秋才鼓起勇氣，轉回頭，面對著胡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小聲地、但清晰地、誠實地回答：“蘇姐姐……打拳，很漂亮。招式……好看，又有力氣。人……人也長得好看，是小子見過最好看的人。心腸……也最好，最善良。”
他說的全是肺腑之，未經任何修飾。
卻不料話音剛落，額頭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記煙桿敲擊。
“哎喲！”左秋吃痛，低呼一聲，連忙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那里迅速紅了一小塊。
他眼眶頓時就紅了，蓄滿了委屈又不解的淚水，抬頭望著胡舟，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么。
他說的都是實話啊！
“老夫問你拳法打得如何，你倒好，光盯著人家臉蛋兒瞧了？還‘最好看’、‘最善良’？”
胡舟沒好氣地哼道，收回煙桿，重新塞回嘴里，吧嗒了兩下，吐出口煙霧，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訓誡與嫌棄，“小小年紀，毛都沒長齊，就學會這般油嘴滑舌、貪圖表相美色了？沒出息！以后能成什么大器？”
左秋心里那叫一個天大的冤枉，憋屈得不行，他明明說的是整體印象，怎么到老頭嘴里就變成“貪圖美色”了？
可他面對胡舟，又不敢辯解，只能癟著嘴，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眼眶紅紅，鼻頭也紅紅，模樣可憐極了。
胡舟“打了一巴掌”，似乎覺得教訓得差不多了，語氣緩和了些，不再提拳法美丑之事，像是真的開始隨口閑聊，問起左秋的打算：“小左秋，那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總不能一直賴在老夫這破院子里，白吃白喝，穿人家小姑娘的舊裙子吧？這山里頭，可不養閑人。”
左秋吸了吸鼻子，抹了下有些模糊的眼睛，老老實實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低聲道：“我……我沒地方可去。我想……我想跟著蘇姐姐，嗯……還有老爺爺您。我也想……學拳。”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認真。
“哦？學拳？”胡舟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學拳作甚？學了拳，想去干什么？”
左秋抬起頭，這次目光沒有躲閃，再次望向院中蘇若雪那揮拳的身影，眼神變得異常認真、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決絕：“學好拳，有了本事，將來……就可以保護蘇姐姐，不讓她被壞人欺負。也可以保護自己，不用再怕那些兇惡的奴隸主、監工，不用再餓肚子，不用再挨打。我……我想變得厲害，厲害到能打跑所有欺負人的壞蛋！”
童稚語，聲音尚帶稚嫩，卻說得斬釘截鐵，每個字都仿佛是從心窩子里掏出來的，帶著最樸素、也最強烈的愿望。
胡舟聞，先是明顯地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盯著左秋那雙清澈見底、寫滿認真與渴望的眼睛看了片刻，隨即“哈哈”灑然一笑，那笑聲短促而響亮，在院子里回蕩。
他搖了搖頭，也不知是笑這孩子的天真幼稚，還是贊他這份未經世事污染的赤誠與知恩圖報之心。
就在這時，蘇若雪又完整地打完了一遍《飲江河》九式，渾身汗出如漿，氣息微促，卻精神奕奕，感覺對拳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分。
她收勢調息后，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朝老槐樹下走來，想喝口水，順便聽聽胡舟有沒有新的指點。
見胡舟正與左秋說話，而且左秋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也好奇地湊近，想知道這一老一小方才在聊什么，是不是胡舟“又”欺負小孩了。
不料，她剛走到近前，還沒來得及開口，胡舟便像是早有準備，直接轉過頭，對著她開口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么：“丫頭，你來得正好。這小家伙，喏，左秋，方才跟老夫說，想跟你學拳來著。志向還挺遠大，說要學好本事保護你，打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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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般的弧度，慢悠悠地補充道，“不過嘛，老夫這輩子，指點過幾個不成器的，已是耗盡了耐心，是決計不會再收徒了，尤其是這種毛頭小子。要不……你行行好，發發善心，收了他？就當是日行一善，結個善緣？”
蘇若雪聽得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清麗的臉龐上滿是無奈與哭笑不得。
她只當胡舟老毛病又犯，閑著無聊拿她和左秋打趣，便順著他的話頭，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地接口道：“胡老您就別拿弟子開玩笑了。弟子自己還半桶水晃蕩著呢，功夫稀松，連您老人家的邊兒都摸不著，哪敢談什么收徒，豈不是誤人子弟，害了人家嗎？等哪日弟子僥幸，能有您老人家一半……不，哪怕只有您十分之一的本事與眼界，再考慮要不要誤人子弟的事兒吧。”
她這話說得俏皮，本是用來堵胡舟的玩笑，同時也暗暗捧了胡舟一下。
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直緊張忐忑地站在一旁的左秋，聽到這話，再結合胡舟之前“不會再收徒”的明確表態，這才徹底明白過來——胡老爺爺方才問自己想不想學拳，根本就是在逗自己玩，他壓根沒打算教自己！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他眼中剛剛燃起的那點希望之火。
他小腦袋立刻耷拉了下去，盯著自己的腳尖，嘴唇緊緊抿著，努力不讓更深的失望與難過流露出來，但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情緒。
蘇若雪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左秋情緒的低落變化。
她心中微軟，涌起一股憐惜。
這孩子身世凄苦，剛脫離死境，對力量有所渴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自己雖不能、也沒資格收徒，但教他一些粗淺的、用來強身健體、防身用的拳腳功夫，讓他能在這混亂不堪的世道中多出一分自保之力，那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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