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錦渾然不覺,或者說渾不在意。
她走至右丞王之佐面前,停下腳步。
王之佐年約六旬,面白無須,身形清瘦如竹,穿著一身仙鶴紫袍,頭戴七梁進賢冠。
此刻見女帝走近,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堆起訕訕笑意,不住點頭哈腰“老臣恭請陛下圣安。”
云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捏起他官袍袖口一角,扯了扯。
“王愛卿,”她歪著頭,一臉認真,鳳目中透出幾分狡黠,“朕觀你這袍子,似乎比上月緊了些。莫不是近日御膳房新來的江南廚子,做的那些桂花糕、杏仁酥,都進了你的五臟廟?”
王之佐老臉一僵,訕笑道“陛下說笑了,老臣豈敢僭越……實在是近日憂心國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許是憔悴了些……”
“憔悴?”云錦挑眉,纖指在他腰間軟肉上輕輕一捏,“這兒分明圓潤了三圈有余。王愛卿,欺君之罪,你可擔得起?”
她語氣戲謔,眼中卻無慍色。
殿中傳來幾聲壓抑的輕笑,旋即又迅速斂去。
王之佐汗如雨下,連連躬身作揖“陛下明鑒!老臣、老臣近日確實多食了幾口點心……從今日起,定當節制,定當節制……”
“罷了。”云錦松開手,頓覺無趣地輕哼一聲,轉身走向左丞王右芝。
王右芝與王之佐年紀相仿,卻生得圓臉大耳,身材矮胖,穿著一身孔雀緋袍,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之態。
見女帝行來,他忙躬身施禮,目光躲閃,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王愛卿,”云錦背著手,繞著他緩緩踱步,裙擺曳地,步步生蓮,“你昨日遞上來的奏折,朕連夜批閱了。”
王右芝身子一顫。
“關于減免渝西三郡賦稅一事……”云錦在他面前停步,鳳目微瞇,眸光如刀,“奏折中,三郡去年遭旱,民生困苦,故請減免三成賦稅,以蘇民困。是也不是?”
“是、是……”王右芝聲音發顫。
“可朕怎么記得,”云錦緩緩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渝西三郡郡守,隴西郡守王守仁,是你的堂侄;西平郡守李進才,是你女婿的舅父;安化郡守趙祁遠,是你夫人的表弟。王愛卿,這減免賦稅的折子,當真只是為了‘蘇民困’?”
話音未落,王右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額角觸及冰冷金磚,砰砰作響“陛下明鑒!老臣絕無私心!那三郡去年確遭大旱,赤地百里,顆粒無收,百姓流離,易子而食!老臣、老臣是念及黎民之苦,這才斗膽上奏啊!”
他聲淚俱下,涕泗橫流。
云錦靜靜看著他,半晌,才輕嘆一聲“罷了,起來吧。”
王右芝如蒙大赦,卻不敢起身,只是伏地痛哭。
“奏折朕駁回了。”云錦轉身,聲音清冷,“渝西三郡賦稅照舊。但念及災情,可從國庫撥發十萬石賑濟糧,由戶部侍郎親自押送,開倉放糧,不得有誤。”
她頓了頓,回眸一瞥“至于你——罰俸三月,以儆效尤。若再有下次,左丞之位,便讓于賢能吧。”
“謝陛下開恩!謝陛下開恩!”王右芝連連叩首,涕淚交加。
云錦不再看他,轉身走向武將隊列。
目光掃過,一眾鐵血悍將紛紛低頭。
有人撓著絡腮胡,有人摸著刀柄,有人盯著自己戰靴。
那玄鐵戰靴上沾著昨日操練時的泥土,此刻看來竟格外親切。
她在石天成面前停下。
石天成今日身披玄黑“熾焰獅王甲”。
此甲以玄鐵混合火銅鑄成,甲身遍布熾焰紋路,肩甲是兩只猙獰獅頭,獅口大張,獠牙畢露。
他身形魁梧如鐵塔,立在那里便如山岳,十境巔峰武道大宗師的氣勢即便刻意收斂,也讓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
見女帝停步,石天成抱拳躬身,聲如洪鐘“末將石天成,參見陛下。”
云錦仰起臉。
她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約六尺有余,可石天成身高近八尺,她需仰視方能與之對視。
“石愛卿,”她忽然開口,語氣輕快,“你這胡渣子,長得倒是旺盛。朕記得半月前見你,尚算整齊,今日怎的如此潦草?莫不是軍中無鏡,不會修面了?”
殿中一靜。
殿中一靜。
石天成剛毅的面容僵了一瞬,他身后站著的熾焰破甲軍十大統領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云錦目光一轉,落在石天成左后方一人身上。
那是周林,熾焰破甲軍十大統領之一,原本也是個絡腮胡的彪形大漢,滿臉虬髯,毛發旺盛。
可今日一見,他下頜光潔,胡須刮得干干凈凈,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劍眉星目,竟有幾分儒將風范。
“周統領倒是講究,”云錦似笑非笑,緩步走近,“這胡子刮得,比宮中梳妝的宮女還勤快。朕記得前些年見你,還是一臉絡腮胡,兇神惡煞的模樣,今日倒俊朗了許多。”
周林臉色漲紅,訕訕道“末將、末將覺得,刮了胡須,清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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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伏黑森林里的那只小兔子夸了你幾句吧?”云錦揶揄道,眼中閃過一抹促狹,“朕還聽說,近些年你倆走得挺近。可有此事呀?”
周林的臉紅到了耳根,低下頭不敢接話。
此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心想也不知是軍中哪個“龜兒子”在背后蛐蛐,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居然都能傳到女帝耳中。
就在這時,石天成轉過頭,冷冷瞥了周林一眼。
那目光如刀,周林頓時噤若寒蟬。
“周統領,”石天成聲音平淡,卻帶著凜冬寒意,“待早朝結束,你的‘小松鼠營’,真得好好給我練練。今日操練,加罰三十里負重奔襲。”
周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化作一臉苦逼相。
殿中響起低低的笑聲,旋即又迅速斂去。
誰人不知,熾焰破甲軍二十營中,就周林統領的營隊戰績最差。
去年與武國大戰,他的營隊連吃多場敗仗,折損過半,最后氣得女帝在軍報上朱批“畏敵如鼠,竄如脫兔,何不更名‘小松鼠營’?”
此事傳開,淪為軍中笑談,周林自此抬不起頭,發誓要一雪前恥。
“咳。”云錦輕咳一聲,殿中哄笑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