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恐懼,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趁那兩個婆子不注意,飛快地跑到林微身邊,從懷里掏出一個還冒著微微熱氣的小布包,迅速塞進林微冰冷的手中。
“小姐……快,趁熱吃點……”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飛快地低語,“奴婢偷拿的饅頭……藏了塊紅糖在里面……您撐住啊……”
說完,她不等林微反應,就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飛快地跑開了。
手中那小布包傳來的微弱暖意,仿佛一道暖流,瞬間注入了林微幾乎凍僵的身體和冰冷的心田。
“第一個……盟友。”她緊緊攥住了那個饅頭,感受著那點珍貴的溫暖。
她迅速而隱蔽地將饅頭藏入袖中,趁著婆子沒注意,極快地咬了一小口。粗糙的麥香和紅糖的甜味在口中化開,雖然微不足道,卻提供了寶貴的能量和堅持下去的勇氣。
“活下去。”她再次告訴自己,“為了這些微小的善意,也為了讓那些傷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她的脊背,在寒風中,似乎挺直了那么一絲絲。
目光低垂,卻愈發深邃冰冷。
時間在刺骨的寒冷和錐心的疼痛中緩慢爬行。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林微的膝蓋早已失去知覺,仿佛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衫,侵蝕著四肢百骸,讓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喉嚨的灼痛在冷空氣的刺激下不斷加劇,引發一陣陣壓抑的低咳,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她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意識在模糊與清醒之間艱難地徘徊。
“不能暈……暈了就輸了……”她反復告誡自己,用強大的意志力對抗著身體的極限。特工訓練中應對極端環境的記憶碎片涌現出來,她開始嘗試運用特殊的呼吸法門——極其緩慢而深長的吸氣,再更緩慢地呼出,以此調節心率,降低能量消耗,對抗寒冷和疼痛。
同時,她的感官被提升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那兩個看守她的婆子早已不耐煩,躲到廊柱后面避風,低聲抱怨著這苦差事,話語間對張氏的安排也頗有微詞。
“看來張氏對手下人也并非全然仁慈,積怨已久。”林微默默記下。
她觀察到錦榮院守衛換班的間隔大約是一個時辰(兩小時),換班時會有短暫的交接和閑聊,警惕性最低。
她還注意到,進出正院的人員雖多,但似乎都遵循著某種固定的模式。張氏的心腹嬤嬤每隔一段時間會出來巡視一圈,眼神銳利地掃過跪著的她,像是在確認懲罰的執行情況。
“控制欲極強,注重表面規矩。”林微給張氏又貼上一個標簽。
袖子里那個冰冷的饅頭,此刻成了她最大的慰藉和能量來源。她趁著婆子視線移開的瞬間,極其隱蔽地、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掰下極小的一塊,迅速塞入口中。粗糙的麥麩刮過喉嚨,帶來些許刺痛,但那份實在的咀嚼感和咽下后胃里泛起的微弱暖意,卻支撐著她的精神。
“春桃……”想到那個冒著風險給她送食的小丫鬟,林微冰冷的心底泛起一絲微瀾。“在這個冷漠的侯府,這份忠誠,彌足珍貴。”
不知過了多久,正院的門簾再次被掀開。張氏身邊那個心腹嬤嬤走了出來,身后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小丫鬟。托盤上放著一碗清水和一小碟看起來干硬的點心。
嬤嬤走到林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夫人仁慈,念你跪了許久,賞你碗水喝。別暈死在這里,晦氣!”
說著,示意小丫鬟將水碗遞到林微嘴邊。
那水冰涼刺骨,碗邊還帶著污漬。
“羞辱,外加進一步的肉體折磨。”林微瞬間明白了張氏的意圖。喝下這冰水,她的身體很可能會徹底垮掉。
但她不能拒絕。拒絕就是違逆主母,會招來更嚴厲的懲罰。
電光火石間,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虛弱至極、充滿感激卻又痛苦不堪的表情,聲音嘶啞破碎:“謝……母親……賞……”
她伸出顫抖得厲害的手,似乎想接過碗,卻“不小心”猛地一抖,手指“無力”地撞在了碗壁上!
“嘩啦!”一聲,大半碗冰水盡數潑灑出來,澆濕了她的前襟和冰冷的地面,只有少許濺入她口中,引起她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和顫抖。
“沒用的東西!連碗水都端不住!”嬤嬤立刻厲聲呵斥,眼中卻閃過一絲滿意——目的達到了,既體現了夫人的“仁慈”,又讓這賤婢更遭罪。
“嬤嬤……恕罪……女兒……手僵了……”林微咳得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請罪,身子搖搖欲墜。
嬤嬤厭惡地皺皺眉,懶得再跟一個“廢人”計較,揮揮手:“算了!這點心賞你了,趕緊吃了,別死在這兒礙眼!”說完,將那一小碟硬得能硌掉牙的點心扔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像施舍乞丐一樣,然后轉身帶著丫鬟回去了。
林微垂下眼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她艱難地、慢慢地俯下身,伸出凍得青紫的手指,一點點去夠那散落在冰冷石板上的點心碎塊。動作遲緩笨拙,充滿了屈辱感。
看守的婆子發出嗤笑聲。
然而,就在這極度屈辱的姿態下,林微的手指卻在無人可見的角度,極其迅速地將幾塊較大的點心碎屑掃入袖中,與那個饅頭藏在一處。同時,她故意將一些碎屑碾入石板縫隙,制造出吃掉的假象。
“能量儲備+1。”她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這種程度的羞辱,還不如訓練營的百分之一。”
終于,在兩個時辰(四個小時)即將熬到頭的時候,那個心腹嬤嬤再次出來,冷冷地宣布:“時辰到了。夫人說了,望七小姐牢記這次教訓,恪守本分,安生待在院里休養,無事不得隨意出院門!”
“禁足。”林微立刻領會了這最后一道命令的含義。將她困在那偏僻小院,孤立無援,更方便張氏揉捏。
“是……女兒……謹記……”她聲音微弱地應道,試圖站起身。
然而,雙腿早已麻木僵硬,完全不聽使喚。身體一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遠處角落焦急張望的春桃,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沖了過來,一把扶住了她,帶著哭腔喊道:“小姐!小姐您沒事吧?!”
兩個看守婆子本想阻攔,但見懲罰時間已到,也懶得再多事,只是撇撇嘴嘲諷了幾句,便轉身回院里復命去了。
春桃用盡全身力氣,半扶半抱地將幾乎虛脫的林微架起來,一步步踉蹌地朝著那偏僻的院落挪去。
回到那冰冷破敗的廂房,春桃立刻將林微扶到床上,用所有能找到的破舊被褥將她緊緊裹住,然后又沖出去,不知從哪弄來一個灌了熱水的破舊湯婆子,塞進她懷里。
微弱的暖意緩緩滲入冰冷的軀體,林微忍不住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僵硬的身體稍微放松了些。
“小姐……您怎么樣?嚇死奴婢了……”春桃跪在床邊,眼淚汪汪地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青紫的嘴唇。
“死不了……”林微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平靜,“春桃,謝謝你。”
如果不是春桃那個饅頭和及時出現,她可能真的撐不到最后。
春桃搖搖頭,哽咽道:“奴婢沒用……只能看著小姐受苦……”
“不,你很有用。”林微看著她,眼神認真,“你今天幫了我大忙。”
她示意春桃靠近些,低聲問:“我跪著的時候,院里院外,你可有聽到或看到什么特別的事?”
春桃努力回想了一下,小聲道:“奴婢偷偷躲在外面……聽到守門的兩個媽媽閑聊,說……說侯爺派人送信回來了,說是河工事務繁忙,可能要推遲半個月才能回府……”
“推遲回府……”林微心中一沉。這意味著她短期內無法指望那個名義上的父親來打破局面。
“還有……”春桃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奴婢好像看到……大小姐身邊的丫鬟翠兒,偷偷塞了銀子給看守后角門的張婆子……不知道要做什么……”
林微目光一凝。林萱的人偷偷賄賂守門婆子?這絕非好事。很可能是沖著她來的。
“春桃,”她握住小丫鬟冰冷的手,鄭重道,“從今天起,我的命,和你連在一起了。張氏和林萱不會放過我,我若倒了,你也不會好過。我們必須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你愿意幫我嗎?”
春桃看著小姐那雙雖然虛弱卻異常明亮堅定的眼睛,重重地點頭:“奴婢愿意!小姐,您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好。”林微深吸一口氣,開始口述她的初步計劃,“第一,想辦法打聽清楚侯爺的確切歸期,以及他院里有那些老人、喜好如何。第二,留意大小姐和林萱院里的動靜,特別是她們和哪些外人接觸,但切記,安全第一,寧可不知道,也不能暴露自己。第三,我們的吃食和藥物,必須格外小心,劉嬤嬤經手的東西,你要想辦法檢查,或者……我們得有自己的來源。”
她頓了頓,繼續道:“第四,我需要盡快好起來。想辦法弄些真正的炭火、厚實的被褥、還有治療風寒和凍傷的藥材。錢……”她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房間,“我會想辦法。”
春桃聽得連連點頭,雖然有些地方還不甚明白,但她能感覺到小姐的計劃清晰而堅定,讓她莫名有了主心骨。
“最后,”林微看著她,“留心府里其他姨娘和庶出公子小姐的情況,特別是……受過張氏打壓,或有怨氣的。”
“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哪怕只是潛在的可能。”這是最基本的斗爭策略。
春桃努力記下:“奴婢明白了!”
交代完這些,林微感到一陣極度的疲憊襲來。意志力一旦松懈,身體的痛苦和虛弱便如潮水般涌上,讓她幾乎立刻昏睡過去。
但在陷入黑暗之前,一個清晰的、三步走的生存計劃在她腦海中成型:
第一步:養身體。不惜一切代價,先讓這具身體恢復基本健康。這是革命的本錢。
第二步:攢資本。搞錢,搞物資,建立最基本的情報網(目前只有春桃一個點),尋找可能的盟友。
第三步:查真相。查明落水真相,收集張氏母女罪證,等待反擊時機。
“路還很長……”她喃喃著,陷入了昏睡。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寒風呼嘯。
但在這冰冷破敗的小屋里,一絲微弱的火種已經被點燃。
活下去,然后,讓那些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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